第73章 如意
他在房中天人交战,他所想所恨之人,却安安静静地跪在祖师爷的画像前,等待着什么。
穆峥穿着一件一尘不染的道袍,那道袍仿佛是被灵泉洗过,连一丝褶皱与灰尘都没有,只因为林星陆爱干净。
他等着,等着林星陆来找他。
心爱的徒儿是会让他死,还是让他活?
林星陆冷汗淋漓,双眼紧闭,两只手紧紧地抓住床沿,不敢轻易动一步。
他闭着的眼睛在识海中却是睁开的,漫天星辰,绕着一本书,书上的‘无’字翻过,成了一个‘有’字。
“杀了他,他是你的心魔,你杀了他,就能成为真神,参悟天道。”星辰之中,传来一声呓语,贴着他的耳朵,吹出了一口凉气。
书中仿佛有一只手,伸直了,等待他握上去,参透自己。
从无到有,从生到死。
“杀了他,快去杀了他!”
“不!我不能杀他!我爱他,他也爱我!”林星陆突然站起来,一拳砸碎了床前的香炉。
灰尘扑腾起来,药味随着灰尘一同飘荡在他鼻尖,让他呆愣了片刻。
“可是他杀了你父母,毁了你的家园。”那声音蛊惑一般,呢喃耳语。
林星陆心中最柔软的幼年被勾起,母亲,父亲,院子里开放的梅花,都突然冒出来,洗去灰尘,成为他最鲜艳的记忆。
“好孩子”
林夫人温柔的抚摸着他,一眨眼,就化作焦炭被妖兽踩碎。
林星陆的面孔越来越冷,眼珠子都淬着寒冷,恨着穆峥的那一半占了上风:“我应该杀了他,他恨坏,道长说的对,我不该信任他。”
可他也是受人之托。
爱着穆峥的那一半冒出来,穆峥多好啊,他爱他的容颜,爱他的一切。
“啊!啊!”林星陆痛苦的抱住头,跌倒在满地的灰尘里。
“你不想杀他吗?他真的很坏,他害你吃尽了苦头。”那声音再次想起,几乎要钻进林星陆的心里。
“不要说了!不要再说了!”林星陆捂着耳朵,歇斯底里。
身上的道袍是新换的,已经沾染了香灰,他在这香灰里痛哭流涕,那声音也不肯停歇,不停地将往事翻出来给他。
一直到天色黑了,林星陆终于站了起来。
他脸上的神色变了,不是漠然,而是一种极度的痛苦与愤怒,眼中淬着火光,眼角泛起红色。
他是我的心魔,只有杀了他,我才能解脱。
这样的念头围绕在他脑海中,驱使着他朝外走去。
他本能地找到了穆峥。
“星陆,你怎么弄成这样?”穆峥看着他,头发蓬乱,衣服皱巴巴的,沾满了香灰,就想去替他理顺头发。
“师父,对不起。”
林星陆说完,用穆峥为他锻造的‘潜龙’刺入了穆峥丹田之中。
‘潜龙’被天雷折断,这一剑,不长不短,正好没入穆峥丹田。
穆峥似乎料到了一般,没有挣扎,也没有反抗,他抬头理了理林星陆的头发,问他怎么弄的这么乱,然后倒在了地上。
林星陆哆嗦着松开了剑,穆峥腹部流出来的鲜血刺激着他的神经,他眼神突然恢复清明,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不可能,怎么可能?”
林星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,以为这是心魔劫的幻觉,可为什么师父不像幻境中一样烟消云散呢?
这血这么真实,鲜红,带着穆峥体内的温度,一直流到林星陆脚边。
林星陆后退了两步,却带出两个血脚印。
为什么会这样?
我真的想杀了师父吗?
他脸色苍白,慌张地看着已经没有了呼吸的穆峥。
他一直是恨着穆峥的,直到看到穆峥的尸体,他才发现,他已经原谅了他,也许是在有了回忆之后,发现穆峥为他落泪。
这漫长的时光里,他见过穆峥流血,流汗,却从没有见过他流泪。
他其实已经原谅了。
因为他从未把自己当成过一个修真者,他知道人生如浮云朝露,太过珍贵,不能将仇恨放在生前,将情爱放在死后。
可他的心蒙蔽了他,让他以为自己还是恨,还是怨,还是委屈。
这就是天道心魔。
你若是想死,它就要你活,你若是爱,它就叫你恨。
你若是参不透自身,也就无缘参透天道。
‘有’字书渐渐地合上,林星陆的眼珠子红成一片,丹田也开始分崩离析。
“星陆!”
突然有人在他身后叫了一声,缓缓合上的书停住了,丹田也不动了。
林星陆惊喜的看向来人,来人是一尘不染的道袍,眉目乌黑,凤眼斜长,这世上最绚丽的风景也不敌他的美貌,最灵动的画笔也画不出他的风采。
“师父?”林星陆看着他,回头看着地上的‘穆峥’,一时疑惑,以为自己在幻境之中。
“是我,那个也是我。”穆峥指了指地上的人,道:“那是我的□□,你没有杀了我,星陆,我还好好的活着。”
“□□?”林星陆皱了皱眉,那道呓语之声再起:“他是骗你的,他最喜欢骗你。”
□□就是另一个自己,想要造一个□□,就得受割裂元神之苦,这痛苦,林星陆不曾尝过,这天下,也少有人尝过。
可神识之痛,他试过,与天雷之痛不相上下。
可穆峥却试了,而且在短短的一个月内,强行的创造出一个自己。
“不要相信他!”那声音急切道。
穆峥看着他稳定的气息再起动荡,心急如焚,他上前一步,用尽力气将林星陆抱在怀中。
“星陆,我知道你的心魔是我,但是我不知道你是想要我活还是要我死,不管你要哪一个,我都如你的意。”
他说的那样真切,几乎要将心掏出来给林星陆看。
林星陆突然豁然开朗,他识海中的经书再次打开,那一个‘有’字也抹去了,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人人都说大道无情,但大道最终却是极致的有情。
它孕育万物,用最无情的法则使日月星辰运转,使凡人,修士都各安天命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,也有自己的快乐。
林星陆眼中坚冰融化,那本经书消散在识海之中,丹田运转,灵气朝他蜂拥而来,这个天劫,终于度过去了。
“师父,我能相信你吗?”林星陆问道。
“当然。”穆峥放出金龙为他护法,天边霞光四射,所有的动乱终将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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