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
陈遇整个身子都僵了,慢慢地扭过头,只见震怒的陈父正拿着把尚未完全撑开的伞,也顾不上打开,丢下和他一起的几个穿休闲西装的男人,大步地朝他们走了过来。
看着走到跟前的人,陈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他根本没想到,陈父也会和朋友一起来这里吃饭,毕竟这里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餐厅,不一定入得了他的眼。
韩叙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中年男人,男人个子比他稍矮一些,背脊挺直,鬓角微微泛灰,脸颊线条轮廓清晰,眉眼端正,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朗的模样。他看男人满面怒意,又注意到陈遇的脸色变得苍白,心里便猜到几分眼前这人的身份。父子两人都没说话,他不好贸然开口,默默地去握陈遇垂在身侧的手。陈遇的手很凉,他感觉到手掌触碰时陈遇瑟缩了一下,松松地回握了一下便放开了。
陈父瞥见他们的小动作,心中怒意更盛,一时火气不知道怎么发,伸手扯了陈遇的胳膊就走,斥道:“走!”
他用的力气很大,陈遇皱了皱眉,却没反抗。
韩叙辰慌张起来,抬腿要跟上去时胃部抽搐了一下,他皱了下眉,叫:“陈遇。”
陈遇扭头看他一眼,面色平静地叮嘱:“你先回去,药箱里应该有胃药,你按说明书吃了就早点休息。”他没看着路,脚下不留神踩到一个小水坑,趔趄了一下。
陈父没有撑伞,韩叙辰眼看着陈遇后背的衣服迅速地湿成一片,捂着胃部跟了上去,只是脚步被疼痛拖得缓慢了几分。
陈父紧紧抓着陈遇,一直到了他停在街边的车旁,将副驾驶的门打开把陈遇塞进去,自己绕去另一边开车。他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过,陈遇却能感受到他强压的怒火,抿着嘴没有说话。
陈父把车倒出来时韩叙辰终于赶了上来,急促地敲副驾驶的车窗玻璃,陈遇降下玻璃,手按着玻璃平静地交代:“回去吧,我一会儿给你打电话,好吗?”
韩叙辰的手覆在他手背,心中忐忑:“你会回来的,对吧。”
陈遇还没开口,冷眼旁观的陈父一脚油门,车子开了出去,陈遇没来得及握一握韩叙辰的手安慰他,视线里便不见了他身影。
韩叙辰突然觉得不知所措,提着伞的手颓然地垂在身侧,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的方向,茫然地愣了好了一会儿。一辆出租车停在他身边,司机看他失魂落魄站在雨里的样子叫了他一声,问:“小伙子,打车吗?”
韩叙辰回过神来,沉默着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“去哪儿?”
韩叙辰低着头想了下,低声报了个地址,又道:“麻烦快一点。”
“这种天气啊。”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,说,“小伙子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,撞了人可怎么办。”
韩叙辰深吸了口气:“那就麻烦您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最快,您看到前面那辆灰色的车没有?跟着它。”
司机察言观色,善解人意道:“追女朋友?放心,交给我吧。”
陈父一路一句话也没和陈遇说,车却开得很快,陈遇几乎觉得自己有点晕车,手里紧紧抓着安全带不敢松手。
一直到出电梯走到家门口,陈父仍是抓着陈遇的胳膊,他没有拿钥匙开门,而是直接伸手大力敲门。董然一面答应着一面来开门,看清他的脸色和湿透的衬衫时吓坏了,以为他是出了什么事,又看到他身后全身湿透、狼狈不堪的陈遇,更是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,忙让他们进来,把门关好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她快步去卫生间拿了两条干毛巾,一条递给陈父,自己拿着另一条要帮陈遇擦**的头发,陈遇躲开她的手,勉强笑了笑:“谢谢阿姨,不用了。”
董然把毛巾塞在他手里:“那你自己擦擦,小心一会儿要感冒了。”她看着陈父铁青的脸色,试探着问,“你不是说和朋友去吃饭,怎么和陈遇一起回来了?”
陈父没回答,只擦了把脸就把毛巾递给她,看向陈遇:“你没什么想说的?”
陈遇站得笔直,平静地说:“您不是都看到了?我想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了。”
陈父震怒,不由得提高了音量:“陈遇你要胡闹也给我有个限度!”
苏明亮本来带着陈旻在屋里玩,听外面像有什么人来了吵吵闹闹,又听陈父喊了陈遇的名字,忙从屋里出来,见到落汤鸡一样的陈遇也很是吃惊,才要上前去问,被董然抓了手,诧异道:“妈?”
董然摇了摇头,示意他先别去添乱。
“我没胡闹。”陈遇也没看苏明亮一眼,只不躲不闪地看着陈父,“他叫韩叙辰,我过几天要带回来的人就是他。”
“他是个男的!还在大街上和你拉拉扯扯!”陈父压低了声音冲他吼,“就算你带他回来我也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。”
“我不是要征求您同意的。”陈遇说,“我和什么人在一起都是我自己的事情,谁阻止也没有用。”
陈父怒视他一会儿,见他神色平和,眼神坚定,失望地摇头:“陈遇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,好,如果你真这样执迷不悟,那以后就再也不用进我们家的家门了,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。”
“爸。”苏明亮一听这话急了,也不顾董然的阻止,站到陈遇身边去,“爸您别这么说,哥他只是一时糊涂,哥……”他摇晃陈遇的胳膊,试图劝他改变主意。
陈遇按着他的手,慢慢地从自己的胳膊上拉下来,脸色苍白:“爸爸,您说这话是认真的吗?就因为我喜欢的是男人,所以您宁愿不要我?在您心里,究竟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他话音才落,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有些急促的敲门声。
第四十八章
“是他追来了吧,我看到有辆出租车一直跟了我们一路。”陈父向门口看了一眼,说,“陈遇,我不求别的,只想要个正常的儿子,你自己选吧,要这个家还是要他。”
陈遇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“哥。”苏明亮又去抓他的胳膊,言辞神情间满是恳求,“哥你说句话啊,你先跟爸认个错,啊?”
“可我没错啊。”陈遇恍恍惚惚的,身子被摇得有些站不稳,踉跄了一下,神情里满是茫然地看向陈父,声音很轻地说,“为什么要认错。”
陈父沉默不语。
韩叙辰仍在敲门,一面喊着陈遇的名字。陈遇站在这间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客厅里,看着自己的父亲,听着韩叙辰焦急的声音,喉头滚动,脸色苍白: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妈妈还在,那就好了。”
“你别提你妈妈。”陈父像被触到什么痛处一样,眉宇间带了焦躁,“你以为你妈妈还在的话,她就会由着你这么胡闹?我这是为你好。”
陈遇慢慢地摇了摇头,声音轻却很是笃定:“如果是我妈妈,她一定会理解我的。”他想起妈妈的笑脸,只觉恍然如隔世,眼睛一阵酸涩,“爸,你有了新的家庭,新的家人,我对你来说早就不重要了,早就可有可无了,是不是?”
“你又在胡说什么!”陈父斥责道,“陈遇,这个家里快要容不下你了是不是?”
陈遇强忍着不让自己眨眼,不让在眼眶滚动的眼泪掉下来,他顶着通红的眼睛看了一旁的董然和苏明亮一眼,声音已然带了哭腔:“爸,这个家里早就没有我容身的地方了。”
陈父沉默了半天:“陈遇,有件事情,我一直没跟你说过。”
陈遇一怔,心中慌乱的感觉被放到无限大,声音颤抖:“是……什么事……”
“我尽力了。”在陈遇恐慌不安的目光里,陈父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,“陈遇,我真的尽力了。你说你很希望你妈妈还在,我又何尝不希望呢?”
陈遇吸了吸鼻子,撇过头去。
“你不知道,你妈妈不在了,我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才好。”陈父坐到了沙发上,平日高大的身形此时看起来竟有些颓丧,他缓缓地说,“董然,明亮,你们都回屋去,我有些话要单独和陈遇说。”
“爸——”苏明亮才说了一个字,陈父便做了个制止的手势,说:“听话,先回去。”
看着董然扶着苏明亮的后背回了他的屋,卧室的门关起来,陈父才抬眼看向陈遇:“陈遇,来,你坐到我这里。”
陈遇只觉四肢都不听使唤,指尖冰凉:“我就站在这里,您说吧。”
陈父看着他和他妈妈有几分相似的面庞,有些出神,似乎沉浸到了什么久远的回忆里。
“我真的很爱你妈妈。”他嘴角淡淡的笑意有几分苦涩,“可是你妈妈,可能到离开都没有爱过我,她心里也许一直都只有你爸爸一个人。”
陈遇震惊地看向他,嘴唇颤抖:“您……”
“不错。”陈父平静地陈述,“我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,你的父亲,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,你妈妈当时怀着你,她是为了你才嫁给我的。”
陈遇脑子里乱糟糟的,不肯相信:“怎么……会是这样……”
“因为我爱你妈妈,所以我能接受她怀着别人的孩子来求我帮忙,也能接受和她结婚,帮她一起照顾她和别人的孩子。”陈父一直看着他,“但是她不在了,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才好。你也许觉得我很自私很冷血,但我真的不是圣人,陈遇。我每次看到你都会想到你妈妈,我希望她能在九泉之下安心,但我无法不为自己觉得不值得,我也想有自己的家人,有自己亲生的孩子,你能明白吗?”
陈遇钝钝的,不摇头也不点头,憋了半天的眼泪还是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下来。
“如果你还愿意把我当成你的父亲,你当然还可以回来,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,说我对你没有感情也是不可能的。”陈父顿了半天,又说,“既然我把真相告诉你了,你和那个男人的事情我也就不管了,免得招你的恨,你自己想清楚就好。”
接下来的话陈遇一句也没有听清楚,他本来只以为自己有个不闻不问的父亲,而事实给他的打击远甚于此,他居然早就成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儿。
他真的是一个人了。
浑浑噩噩地打开门时,门口一个人影站了起来,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,担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:“陈遇?陈遇?你没事吧?”
陈遇迷迷茫茫地看了他一眼,突然推开了他,一个人顺着楼梯往下跑去。
韩叙辰望向站在门口的陈父,还不待开口说话陈父便说:“你去看看他吧,还在下雨,小心别出什么岔子。”
韩叙辰满腹疑团,不明白他们谈了半天到底说了些什么,看陈父也不像是大发雷霆的样子,但也不及多问,忙追了出去。
一出楼门便被雨扑了满面,本就没有干的衣服重又被打湿,又湿又冷地贴在身上,陈遇却浑然无觉似的,脚步越来越快。他的心里像被人挖空了一大块一样,雨水浇灌进来,刺骨寒凉。他抹了抹脸,一手的湿意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。
身后韩叙辰已经追了过来,叫他的名字,陈遇不想和任何人说话,也不想面对任何人,索性跑了起来。他脑子里仍循环着陈父说他不是亲生的孩子,其他的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,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马路上。
汽车尖利的喇叭声划破了雨夜,陈遇慌张地扭头时,被刺眼的车灯灯光刺激得直觉眯起了眼,腿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。
韩叙辰焦急喊他的声音似远在天边,陈遇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第四十九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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