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来,这是他第一次开门。
刺眼的天光涌入,照在他惨白的病态面庞上。浮黎抬手遮在额前,待刺眼与眩晕之意退散方才踏步出去。广袖一拂,眉目舒展,他又有了往日深不可测高不可攀的尊神气势。
丹翡亦步亦趋地跟到府门前,轻轻喊了一声:“浮黎……”
浮黎停下脚步。
丹翡望着他挺拔的背影,心中没来由一阵慌,怯怯地问:“要走……”
浮黎扬了扬手,不知是让她回去,还是同她道别,捏诀召来云头,驾着一路离开了。他没再看她一眼,也没多说一个字。
云头落向不死之道。
浮黎祭起神泣剑,重开此门,闪身跃入凌厉戾气和呼啸着的恶鬼怨灵中。坠入不死之道,若是普通人一瞬便会被吞噬得一干二净,但陆云已飞升为上神,就算戾气相割怨灵吞噬,五日时间他应该也能剩下几根骨头。
陆云能撑些时日,不会马上死。
这件事天帝和几位大能的神君也知道,但他们绝对不会说出来以得罪浮黎。他们想着,浮黎既下了狠手决心要陆云的命,陆云便已是个死人,就算逃过这一劫也逃不过下一劫。
陆云的确还剩着些骨头。但也只剩骨头了,皮肉已被戾气割削殆尽,元神也被怨灵撕咬得瞧不出原本的样子。
浮黎将他拎出来,化了一方结界,盘膝坐下为他疗伤。莹白色的光芒笼罩全身,血淋淋的骨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新的皮肉,破碎的元神也得到了修补。
鸿蒙开天霹雳,昊天造万物生灵,浮黎是与前两者齐名的尊神,就算他法力殆尽修为衰微,救一个人回来尚不成问题。
陆云又恢复成了原本模样,只是还没醒过来。
浮黎手上不停,捏诀变招,沉声一喝,顿时眉心红光大盛。慢慢的,红光聚成鸡子大小,浮黎接在掌中,五指一张,将其推入陆云眉心。
刹那间,浩气震荡,天地摇晃。
待那团红光完全没入陆云身体中,浮黎眉目间现出疲惫衰老之态。陆云则更显英俊年轻,他清醒过来,双目一睁精光四溢,已是到了另一番境界。
早在浮黎进入不死之道,陆云便已有所察觉,只是皮肉与元神受损,他只能静观而不能有其他反应。如今一切复原,陆云稍一动,感受了一圈身体中的变化,惊道:“浮黎你……”
浮黎笑了笑:“本尊大限将至,区区修为留着无用,不如传给你,望能助你登上新境界。”
陆云心口堵了。远古尊神与天地同寿,不老不死,然若一旦动情有了牵挂,那么寿命便就此有了期限。但以浮黎的深厚修为,就算动情再活上千万年仍然不成问题,谁料转眼之间就要陨落。
其中原因,旁人或许不清楚,陆云却是知道的。太释天中,浮黎被困在八门金锁阵,日夜消磨修为已耗去多半。接着为封印太一流朱体内的能力又辗转耗去许多,现在又来救他,哪还能撑得住?
陆云心中五味杂陈:“你不需要救我的。”
“不是本尊救你,是流朱救了你。”
陆云惊怔,随后又敛起目光。
浮黎又咳嗽起来,咳得比以往都要厉害,唇畔落了血,“她选择了你,非你不可,如此本尊才来救你。”浮黎边咳边笑,又道,“什么忘记了,小妮子对那件事记得清楚着呢,所以不肯亲近我,所以只要你。”
陆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,良久,讷讷道:“你不是说窥了天书,你们在一起了,还生了个白胖的小子……”
浮黎忍不住大笑:“你信了?哈哈哈哈,这种鬼话你竟然信了。”他又是一阵急咳,“该说你什么好呢,陆云,我骗你的。”
陆云愣住。
浮黎以袖掩口,待拿开时上面已是血迹斑斑:“我早就知道的,只是不肯信,不肯放手罢了。你们才是命中注定的姻缘,我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。她会忘了我,忘得一丁点儿不剩,跟你幸福美满地在一起。”眼中冒出水光,他比划了一下,“是你们俩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子……”
陆云无言,喉中愈发堵了。
浮黎又笑道:“本尊平生不曾哄过人,哄不好她。陆云,以后你便哄着她吧。”
“神族的命运并非只有一种,是能改变的。”陆云起身,伸手要扶他,“浮黎,我们一同出去,一定有办法的。”
浮黎没动,挑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:“一同出去之后,你看着我们成亲,然后冲动之下劫亲,最后你我心思大乱斗个两败俱亡,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?陆云,你是要这种结局吗?”
“你……”
“该信的不信,不该信的倒信了。不知该说你天真,还是愚蠢。你幻境中所见是真的,是一种或将发生的未来。只要你我一同出了这里,那些事情便极可能成真。”浮黎甩开他的手,“别太自信,你喜欢她不能放下,但本尊的未婚妻又岂能容你染指?我们没有选择的。”
“非要不死不休?”
“非要不死不休。”浮黎冷了脸,一字一句道,“要么你死在这里,要么我死在这里。陆云,你要如何抉择?”
“我……”
浮黎不容他再多说,提起一掌全力打过去。陆云始料未及,被得倒飞出结界,直滚至不死之道外。与此同时,夹缝中的门户轰然关上。
陆云重重坠在地上,抬眼四顾,已是云气缭绕的神界。他想再打开这条狭道,然而神泣剑尚在浮黎手中。鸿蒙开天地,也只有他的神泣剑才能开启诸天门户。不死之道,再无人能进入。
体内犹浮荡着那磅礴的修为,斯人却已远逝。陆云心中情绪汹涌,眼眶不由红了。往昔画面如光影掠过……
太释天中,浮黎将他的手里里外外捏了个遍,啧啧道:“陆云,你这骨骼不错,有修炼成神的资质,要不要拜入我门下?”
龙变天石洞内,浮黎打断他亲近丹翡:“小子,本尊跟你说过,你姻缘线不直顺,最好别动情。入我门下专心修炼,将来大有前途。”
初入神界之时,浮黎见他心生震撼,又道:“小云啊,长见识了吧。要不要拜入我门下,保你突破瓶颈修炼成神。”
……
陆云双膝跪下,向着虚无的天地叩首三次,叫了一声“老师”,眼泪落下来。
作者有话要说: 明天就能大结局啦
☆、尾声
三千年后。
神界边境一处。
天地相接,云气缭绕,四周安静而空旷,几乎连一丝风一只鸟雀也不得见。然而这安静与空旷并未持久,远远的,一朵云迅疾飘来,轻轻落入此地。
来者是一双青年男女。男子一身冰白衣袍,眉目冷峻仿佛封着一层霜雪,只转眼看身边的女子时方露出温柔之意。女子穿一袭略显宽大的红装,相貌美得像身上衣装一般艳丽而耀眼,一双清眸极为澄澈,一望见底,黑白分明。
正是许久不见的陆云上神和丹翡丫头。
陆云牵着她的手,对着虚无的云气双双跪下,燃起三炷香,叩首道:“学生陆云携妻丹翡,前来拜祭老师。”他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下,抬起头时方发现丹翡直直地跪着,她伸出食指正轻触面前的云气,极为好奇。
陆云松松笑了一下,眉目间冰霜融成温柔而宠溺的雪水,学着她的样子也戳了戳面前的云气,问:“好玩吗?”
丹翡笑了,一对眼眸弯成新月:“好玩……”
陆云将她拥入怀中,手臂环过她略丰润的腰身,向前方飘渺的云气道:“老师,学生本不欲让丫头受生子之苦,我们有她一个孩子足矣。然你已说下,我和她会有个白白胖胖的小子。”
丹翡戳云气戳得开心,扭头向他,露出灿烂的笑。
陆云回以温柔的笑,抚上她的发,轻轻揉乱了,又道:“去岁之时,天医为小丫头诊出喜脉,今春已能看出是个调皮的小子。老师,学生和丹翡丫头商量妥当,为这孩子取名叫浮游,以纪念老师当年之恩德。”
听到感兴趣的词语,丹翡格格地笑出声:“浮游……”
陆云笑道:“喜欢吗?”
丹翡咬了咬唇,一双眸子光彩流溢:“喜欢。”
“老师,学生今日还要带她回仙界探亲,就此告退,日后再来拜望。”说完恭敬地鞠了一躬,捏诀唤来云头,揽着丹翡缓缓腾入空中。
抿了抿她额前微散的鬓发,陆云抵上她的额头,轻轻问:“丫头,还记得老师是谁吗?”
丹翡咧嘴笑了一下:“浮黎……”
“浮黎是谁?”
漂亮的大眼睛转了几转,她格格地又笑了:“是谁……”
陆云眼底涌出湿意,将她揽在怀中,缓缓道:“是三位远古尊神之一,与鸿蒙、昊天齐名,世人称之为‘浮黎尊神’。他修为高法力强,连天帝对他都要礼敬三分。浮黎与鸿蒙、昊天不同,是一位恣意随性的尊神,他看似很随和易相处,实则性子刁钻任性,人若得罪了他,那可有得苦头吃了。”
丹翡虽然听得不懂,却喜欢陆云讲故事时的表情变化,抓向他的眉眼仿佛要捉住那融了的霜雪般,跟着一阵笑。
“鸿蒙为天地所累,昊天顾惜万物生灵,两人因心有所向往所牵挂而相继陨落。只有浮黎是掌管杀戮与毁灭之神,不曾对何事何物挂心,于是修为与日只增不损,天长地久地活下去。”
丹翡见捉不住,索性将手捂在那层冰霜之上,竖着耳朵好奇地听下去。
陆云又道:“浮黎是一位极冷情的尊神,曾有句话这么说‘天地无情,大道无情,浮黎无情’,大家都以为他定能活到千秋万代,与天地同寿。然而有一年浮黎遇上一个傻乎乎的丫头,竟对那傻丫头动了心,历尽情之苦楚,生生耗尽一身修为,从此陨落。那个傻丫头呢,却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。”
丹翡转了转眼珠,喊了一个字:“傻……”
陆云眼圈红了,摸了摸她的脑袋:“丫头说得对,浮黎傻,比那傻丫头还要傻。明明有第三条路却不肯走,非得选那条走到死胡同里的。”得了浮黎的修为,他从上神境界再突破,机缘巧合之下得窥天机,方知天书上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可选,那便是浮黎放下这段情,忘了流朱,从此渡过陨落之劫,天长地久地活下去。
丹翡得了夸赞,高兴地又笑,反手指了指自己:“傻,丫头……”
她向来活泼好动,此趟出门又见了许多有趣的事,此刻便不肯安安分分地站着,陆云担心她从云头上摔下去,忙收紧手臂将她按在怀中,微微地叹,“真是个傻丫头。”
丹翡抬起下巴:“不傻……”
陆云笑着依道:“好好,丫头不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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