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的呼吸扑面而来,唇瓣蹭向脸蛋一阵痒,丹翡缩起脖子笑出声,却仍是没睁眼,问道:“可以,睁开?”
“可以了。”文昱其实在她格格笑的那一刻就已慌慌退了回来,忙向外观望是否有人路过。他只顾着向外看,却不曾向房内看,床上的陆云不知何时已醒了。
他酒量浅,但法力不浅。酒入肺腑,身体本能地排斥,不多时便被强大的内劲逼出来。这也是清玄放心留下丹翡守着的原因,因为用不了多久,陆云就能清醒过来。
少年少女之间青涩的感情,纯净又美好,陆云慢慢闭上眼睛,依然做酒醉未醒状,在心底叹了一口气。为什么要叹气,他没有想,也不愿去想。
☆、一只傻美人
九重殿的这场宴席君臣尽欢。仙庭无事,仙家懒散,是以近万年来不曾摆过正式的筵席。此次天君做东,南宫道君筹办,为陆云上仙庆功,这等排场召来不少平日大门不出的仙家,生生将一场庆功宴举办成了仙友聚会。
天君虽为仙界之主,现又接管除神魔两界的其余四界,位高权重,但他向来平易近人,很少摆天威浩荡的架子唬人。最重要的是有些人根本唬不住,比如这个搅屎棍一般的清玄上仙。
清玄以上仙之名领着一众仙家前赴后继,将天君一股脑儿灌醉,接着把人往后殿房间一扔,眼不见就当君上他不存在。一众仙友彻底放开了,划拳的划拳,行令的行令,喝得高乐。
陆云上仙因醉告退,不多久又神志清明地现身。陆云性子冷,待人疏离,与众仙友极少来往,遍观仙界也就只清玄一个交好的朋友。他酒量浅,极少喝酒,若一不留神醉了,也就趁机离场从未返回过。
这次不知上仙是转了性情,还是吃错了药,总之又一脸镇定地入了座。正闹腾得兴起的一众仙家顿时拘束三分,敬也不是,不敬也不是。
清玄打破了尴尬,端着酒行去,他已有七分醉,熏熏道:“好友,你怎么又回来了?我今日与众人不醉不归,你帮忙带丹翡先回去。”
陆云不接他的话,自顾自地倒了满满一杯酒,举起夜光杯:“敬你。”语毕,将那杯酒一饮而尽。
众仙家本就喝得醉意盎然,见此鼓掌大笑:“豪爽!”一时将陆云高冷一事抛在脑后,纷纷向他敬酒。
陆云来者不拒,左手按在桌上强撑,右手端着酒盅喝了一杯又一杯。
清玄瞧出苗头,挤开碍事的司命星君,攥着酒杯坐在他旁边:“有心事?”
陆云不答,又饮尽一杯酒。
“我知道了,是那傻丫头吧。”清玄提着酒壶为他斟满,了然笑道,“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,只离开一段时间,谁料她转眼竟不认得了。若我是你,铁定也恨得牙根痒痒,说不好当场就脱下鞋子揍她。”
陆云只喝酒不回话。
清玄与他碰了一下杯子,仰头饮尽,又道:“好友,想开点儿,别跟个小傻子计较。一个傻子能指望她记得什么呢?”
酒醉人人亦自醉,清玄喝醉了,按着他的肩头,絮絮叨叨扯起往事:“人心本是如此,没什么是不能忘掉的。丹纱也好,丹翡也好,你都忘了吧。”
宴席尾声,丹翡与文昱找往前殿时,就见这令人头大的景象,清玄和陆云全喝了个酩酊大醉,陆云醉了伏桌休息,清玄则还嚷嚷着要继续喝。
丹翡搀起爹爹,文昱扶着陆云。两人捏诀唤来云头,带两人回去。清玄住女子天,陆云住阆苑福地,两家比邻而居,府门相对,只隔着一带紫藤花林。
云头落至府外,天色已黄昏,紫藤花林朦朦胧胧,仿佛笼着一层袅娜青烟。
丹翡将府门拍得山响,大呼小叫“爹爹,醉了,娘亲,接他”。喊到第二遍时,女子天府门洞开,一位如新月般的美人飘然现于黄昏暮色中,只一眼便令人心驰神摇。这美人便是丹翡丫头的母亲——丹纱仙姬。
丹纱当年在仙界是首屈一指的美人,因是昆仑石成仙,寿命可与天地平齐,岁月在她脸上未留下痕迹,所以她和丹翡站在一起更像是姐妹,而非母女。
丹翡小时候跟丹纱极为相像,犹如一个模子倒出来的,不过眉目长开之后,与丹纱渐渐生出区别。两人一个美得张扬,一个美得沉静,当真是绝色双姝。
丹翡见门开了,搀着爹爹径自往府中而去,丹纱只得接过文昱扶着的陆云。天色已晚,文昱不宜多留,将人送到道了一声别,便踩着云头返回九重殿。
吹了一路的风,陆云自醉中清醒些许,慢慢张开眼,打量起眼前人。他的眼眸如同此刻的暮色般朦胧,盯了片晌,含糊道:“丹……纱?”
丹纱点了点头,轻声而恭敬道:“师父,我扶你回府休息吧。”
丹纱未嫁之前是陆云的徒儿,为此清玄娶丹纱过门时,还向着陆云叩首叫了一声“师丈”。两人一直是朋友,谁料娶媳妇之后平白低了一辈,清玄对此事一直挂怀,自打丹翡降生便盘算着让女儿嫁给这位好友,将当初喊的那声“师丈”讨回来。
清玄想,凭丹翡这张肖似母亲的漂亮脸蛋,再加上日久相处生出的情意,定能勾搭到陆云。不过,清玄的算盘明显没打准,丹翡长成了傻丫头,陆云还怎么看得上?
陆云性情疏冷,不喜人接近,所以阆苑福地中除了两位老仆外并无侍女。丹纱只得暂留下来,倒了茶水喂着他饮下:“师父,喝点水。”
丹纱将茶盏放回去,又掖了掖被角,低着头:“师父,你睡一会儿吧,我先回去了。”说着转身要走。
陆云却一把抓住她的手,迷离着醉眸看她:“丹……”
丹纱抽了两下,没能抽出来,两颊红晕直透到耳根:“师父,你喝醉了。”
瞳子晃了一晃,陆云认清眼前人,慢慢松开手:“对不起。”
丹纱福身行了一礼:“徒儿告退。”
她转身将出门,抬眼却见丹翡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,一脸困惑地望着她和陆云。丹纱双颊微烫,拉了女儿的手往外走:“你怎么来了?你爹爹睡下了吗?”
丹翡断断续续地解释:“爹爹,喊你。我,找你。”
出了阆苑福地,将入女子天。丹纱拉着个头几乎跟自己齐平的女儿停下脚步,看着她的眼睛道:“丹翡,刚才见到的不可以说出去。”虽然陆云是喝醉失态,但傻丫头是个口无遮拦的,若结结巴巴地说出去,不知要引来多少无名揣测,事先嘱咐妥了比较好。
丹翡想了想,道:“爹爹,呢?”
丹纱道:“也不必说。”
丹翡点点头。
丹纱将女儿散下来的几根额发抿向耳后,看着眼前这张越长越明艳的面庞,若丫头只安安静静地站着,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倾城美人是个傻子呢?
祥云绕空,凤凰翔集,此等上上吉兆竟然生出了一个又结巴又傻的丫头,可见天心莫测世事难料。丹纱笑了笑,牵着女儿的手一同回了府中:“丹翡最乖。”
☆、少女的初恋
丹翡近日消停了一些,因为平日同她一起玩耍的文昱已许多日不见影踪。听娘亲说,文昱第一道仙劫将至,天后督促他多加用功。
文昱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,根正苗红认真修行,不像其他同龄人一样整日只知疯玩。他除了陪丹翡之外,其余时间都用来读书与修炼,是以修为遥遥居于同龄人之先。天君天后一直视小皇子为九重殿的骄傲。
前四个孩子虽然比文昱年龄大,但却不甚争气,所以天君还有意将小皇子立为世子,传位于他,所以平日要求他更加严格。
对于生而为仙的孩子,第一道仙劫十分重要,判别他是否有仙家资格。若经得过,便有资格留在仙界,若经不过,那么寿命也就到了尽头。这道劫需要他们自己过,父母插手不得。
天君能放手让小皇子历练,但天后却对文昱多所宠溺,将他捧在手心护着,生怕出什么差错。第一道仙劫,父母虽然不能代为接下,但可以另辟蹊径侧面相助,比如设置阵法,分散落下来的隆隆天雷,或者用至上法器助孩子提升修为。
当然,最好的办法是孩子自己接,因为天雷可以淬体炼骨,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提升修为的机会。孩子若能完整地经一次天雷炼化,修为即可一日千里,跃至另一番境界。
文昱近日格外用功,他打算着自己接下这次仙劫,告诉父君母后他长大了,不再是需要躲在父母羽翼下的孩子,已有了足够的能力,这样方才好开口提娶丹翡一事。不然一个连仙劫都不能亲自接下的毛孩子,还想着娶媳妇,可不是要笑掉人大牙?
丹翡等不到文昱,平日又没有其他玩伴,只得耐起性子跟着娘亲在府中描花样子。这种日子坚持到第三天,丹翡再也忍不下去,将纸笔一撂,气鼓鼓道:“不描。”
丹纱放下手中的绣工,温和地笑道:“那……跟着黄婵到花园中扑蝴蝶?”黄婵是府中的一名仙娥,由黄蝉花修炼成仙,着一袭轻柔的黄纱衣,特别吸引蝴蝶。
丹翡使劲摇了摇头:“出去,玩。”
丹纱微微严厉神色:“不许出门。前两天弄乱南斗宫的画,撞倒医仙洞府的药水,还踩折了新培育的花苗……这么快就忘干净了?”
丹翡不高兴,拿起笔在纸上一通乱涂,将好容易画成的花样子给污得乱糟糟。
描了大半个月的成果毁于一旦,丹纱生气,抄起手边木尺要敲她的手掌心:“臭丫头,伸出手来。”
手攥成拳背向后,丹翡睁圆眼睛不妥协,大声道:“出去,玩。”
丹纱知女儿是个执拗脾气,下定决心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。她和清玄都是很好说话的人,不知怎么生出一个牛性子的丫头?她将木尺放下,不跟女儿较劲,摆了摆手:“出去吧。别打扰文昱,想玩就找你爹爹。”
丹翡嘻嘻地笑起来,一溜烟儿出了门。她虽然不识得各地的路,但清玄曾用法力凝成银丝绑上她右手腕,又加了个小小的术法,她只要念动咒语,接着平伸右胳膊,这根线就能牵着她到爹爹身边去。
她被自己的胳膊牵着走,正一蹦一跳玩得开心。途中经过一片灼灼的桃园。园中栽着春夏秋三种桃树,春桃已结出累累红果,夏桃开着烂漫美丽的花,秋桃则绿意盈盈,凑在一起五颜六色煞是美妙。
丹翡嗅了嗅园中飘出的桃子香,停下咒语,转身向那片桃园行去。她推门进入,见往日看守桃花园的仙家今日怀中抱着一坛酒,正流着哈喇子窝在躺椅中呼呼大睡。
东边一溜儿是已结出果子的早桃,圆润饱满,色泽艳丽,透着大半边的玫瑰红,阵阵果香引得人口水直流。丹翡咽了一口唾沫,相中最大的一枚,伸手要摘。
“不许动,那是我的。”一道蛮横的女孩儿声音从园中传来。桃枝摇动,花木分开,转眼间,一个红衣少女和三个少年从桃树底下钻出来,每个人用衣袍兜着一包又大又红的桃子。
丹翡并未将手缩回来,她也是个蛮横丫头,自小到大从来都是文昱和爹爹让着她,道:“你的?”
红衣少女道:“桃仙是我们送酒灌醉的,这桃子当然是我们的。”
一位个头稍高的少年懂事一些,站出来讲和:“姐姐,你手里的桃子给小玉妹妹,你摘其他的吧。”
丹翡抿紧唇,不说话。
少女见对方只有一个人,涨了气势:“那么大个人还跟我们抢东西,不害臊。”
丹翡不高兴了,将桃子一把拧下来,一生气不觉舌头打结:“我、我、我的,就是,我的。”
少女笑得弯了腰:“你们听,她是个结巴。”说着便学对方说话,“结、结、结巴。”
少年一哄而笑。其中一人拍上脑袋,恍然道:“哎呀,我想起来了。清玄上仙家的女儿不就是个结巴吗?听我爹娘说,她还是个傻子呢,活了好几千岁连两把手几根手指都查不清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大笑。红衣少女将衣裳兜着的桃子搁在地上,伸出两把手:“这是几根手指?”
丹翡从左看到右,再从右看到左,皱起眉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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