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饿、对不起,骞,我饿……”他胡言乱语着,伸出舌头迅速卷走了嘴唇上的罪证,眼巴巴望着黎骞。
黎骞无语地看了他两眼,一脸便秘地转回去继续吃东西了。
谢昱明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,摸摸索索又拿起一块和黎骞盘子里抢来的一样的点心,咬了一口,胃里突然翻天覆地,弯下腰捂着嘴干呕了一声。
黎骞有些讶异地转过头,只看见他的发旋——谢昱明刚才为了着急躲避他的视线,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到地上去了。
“谢昱明?”黎骞拍拍他的肩膀。
蹲在自己脚边的人肩膀一抖,狼狈地站起来,趔趄了一下后向盥洗室跑去。
黎骞皱眉看了一会,没有跟过去。
有了刚才那么一出,现在倒没有人来搭讪黎骞了,只怕会触了谢二少的霉头,讨不到好果子吃。只是酒会结束后谢昱明还没回来,黎骞一人走到停车场的时候,才被匆匆追出来的人给叫住了。
“骞!骞,”见黎骞停下来,谢昱明提起一口气追上去,厚着脸皮说,“我送你回去吧,骞……”
他知道黎骞向来讨厌死缠烂打的人,可他除了这样,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。他就谈过这么一次恋爱、爱过这么一个人、分过这么一次手。曾经因为找不到这个人,疯狂到把自己折腾进了精神病院,现在这个人就在他面前,他又不知道该如何挽回他。
他更不敢去想的是,如果这个人不愿意再原谅他了,他又该怎么办。谢昱明从没尝过这般怯懦的滋味,觉得又酸又苦,难受非常。
黎骞当即摇头拒绝了,对方却不死心,往前走了几步,又说道:“你喝了酒,不能开车。”
“找代驾就好了。”黎骞深知谢昱明秉性,这会缠着要送他回家,过一会就打蛇上棍要进他家门了。他与这人朝夕相处三个月,看过他这种狼狈姿态,现在总有些优柔寡断,硬不下十分心肠来,可这样纠纠缠缠,割舍不清,何时才是个头。
“多不方便,我……”谢昱明急了,上前来抓住黎骞手腕,又慌慌张张地松了力道,滑到黎骞袖子边,揪住不放了。
黎骞甩甩手,没甩掉,自觉两人在这随时有人来的地方拉拉扯扯不好,索性牵着谢昱明往边上走,用自己的车遮掩遮掩。
谢昱明以为他同意了,惊喜地跟着迈开步子,却不料黎骞只是欲起争执,决定晓之以理:“你现在这个情况也不适合开车。”他现在驾照都没有,再加上这幅病恹恹的样子,黎骞还怕他带着自己把车开沟里去呢。
尽管如此,谢昱明还是察觉到机会,紧了紧手中力道,坚持道:“我有司机,我叫他送你。”
黎骞听他这样说,瞪了面前这个俊朗得有几分侵略性的男人,看着他在自己凝视下竟哆嗦了一下,却还是坚持不退步,无奈之下只能同意了,不过看着比他还要先一步、像鱼一样自觉滑溜进车里的谢昱明,和这殷殷切切的目光,他暗骂:就知道这小猪精打的什么主意。
他毫不犹豫选择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,谢昱明在后面失望地握紧拳,揪下几根座垫下的软毛。
“骞——”话还没说出口,就见黎骞把头转向另外一边,摆明了不想搭理他。
谢昱明眸光暗了暗,挣扎几番,终究还是闭上嘴。
很久没有和黎骞同处在这么近、这么狭小的空间里,他觉得空气中都充斥着他的味道,明明想要保持清醒,这每一分每一秒的,却还是抵挡不住疲劳和久违的安心,慢慢睡了过去。
“谢昱明,谢昱明。”黎骞下车后看他睡得还熟,试探地叫了两声,大概是声音太轻,没能惊动谢昱明,他原想上手拍醒他,可谢昱明眼下的乌青在苍白的脸上十分明显,他犹豫了片刻,对司机说:“你先去取他的车,让他在这睡吧。这是我的电话,一会儿回来了打给我。”
司机也正为难,这会听到这么善解人意的方案,立马答应了。
黎骞取出后车厢的小被子,搭到谢昱明身上,将车门关上,反正是自己车库里,便也没锁,上楼去了。
不过约莫二十分钟,司机还没有回来,谢昱明就自个儿醒来了。
看到自己所处环境他起初有一些茫然,后来反应过来还在黎骞车里,而车停在他车库的时候,谢昱明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,下了车轻车熟路朝楼梯走去。
被敲了门,打开就看见谢昱明的时候,黎骞是真觉得自己错了,他就应该刚才叫醒他的,谢昱明得寸进尺的功夫见长,给了一颗糖,就想要一箩筐。
谢昱明表现得很明确:他想复合,倒是自己拒绝得含糊了,让他一再觉得还有希望。
“骞,我……”谢昱明调整嘴角弧度,让自己看起来好看一点。
“谢昱明,我们已经结束了。”黎骞没有去看他,眼神逃避似的望向他身后。
谢昱明的笑容顿时僵硬起来,他试图弯起唇角,脸上的肌肉却酸涩得不行,他低下头,好不容易挤出一点笑容,却不知道是给谁看的。
他低低问黎骞:“你不想疼我了吗……”说得很慢很慢,有一些委屈,有一些慌张,像即将被父母抛弃的小孩一样无措。
不等黎骞开口,他颤抖着嘴唇,揪住黎骞的袖子,身子已经软下一半,抬起头急急背:“在家的时候乖乖待着,不许自己出去;其他地方不要到处乱跑,等着骞骞来接我…我记着的呀,我一直记着的,可骞骞你为什么、为什么不来接我回家了呢…你不要我了吗?你不要我了吗……”他苦苦问着,分明在笑,却脆弱得仿佛随时要落下泪来。
黎骞硬了硬心肠,推开他,开口说:“我们三年前就结束了。”
谢昱明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,一米八几的架子在他面前轰然倒塌,他跪坐在地上,弯下腰,将脸深深埋进手里,全身都在颤抖。
“我要怎么做,怎么做你告诉我!怎么做你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,我都可以做…我不想结束,骞…我不想结束,你告诉我,该怎么做,好不好?”这一句已是卑微至极。
“够了,就到此为止,不要让自己太难看,嗯?”黎骞觉得自己也是疯了,别人越是展露出柔软,他却越是往那里戳,一点儿都不留情。
他也恨,恨谢昱明的不争气,恨他明明骄傲现在却为了一个前男友把自己折腾到泥土里,恨他活得这么糟糕,好像离了自己就不行了,叫自己也不得安生。
这哪里还是他,哪里还是那个乖张恣意的谢昱明?
谢昱明的眼泪从指缝爬出,呜咽声一时在安静的空间中回响,他将自己蜷在黎骞脚边,哽咽着断断续续发出哀鸣:“我求你…我求你…只这一次,我再不犯错了…求求你,好不好?求求你,一辈子太长了…我不能、不能没有你……”
“你便当可怜可怜我,再给我一个机会,我想回家啊…求你、求求你,带我回家了好不好……”
他抓住黎骞的裤脚,脸上爬满了泪痕,这涕泗横流的样子一点儿也不迷人。
他逆着光去看黎骞高大的身影和几乎冷酷的表情,从来没有一刻这么狼狈和卑微,也这么清醒地认识到——
他离不开黎骞,是他离不开黎骞。
黎骞是高高在上的上帝,而他是卑躬屈膝,低如尘埃的信徒。
他这一生,快乐很少,悲哀太多,本就是错的。除了尘归尘土归土,便只有黎骞,是他归宿。
黎骞怒其不争,可他却只觉得迷茫又绝望,如果黎骞都不要他了,他的存在、他这个人,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?
第22章 转折点
黎骞蹲下身来,看着他长长叹息一声,轻轻问:“你在哭什么呢,谢昱明?”
对方连哭泣都破破碎碎,讲不出话来,只能一个劲地摇头。
“你的爱是索取,爱得越多、要得越多,这让我很疲惫。”黎骞拿出一张纸巾来替他擦擦脸上的湿痕,语气很柔和,没有了刚才的尖锐。
谢昱明抱着他的大腿,不住地抽噎着,怔怔看他。
“我知道这不全是你的错,也看到你不断的改变,但或许我只能陪你走过这一段路,你明白吗?”
因为谢昱明没被给予过,所以压根不懂得付出。他爱上黎骞后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不停地索取:冷的时候要黎骞的温暖,难过的时候要黎骞的抚慰,耍小脾气的时候要黎骞的纵容,就像一个还不懂得给予的孩子,一直索要着更多更多。
黎骞教会他爱,教会他付出,但在谢昱明成为更好的谢昱明之前,黎骞便已经选择了放弃。
或许是更好的谢昱明,注定轮不到他来爱了。
黎骞看得很透彻,他不觉得委屈,更不论什么“前功尽弃”,只是他的付出,就到此为止而已。
谢昱明轻轻颤抖着,他明白黎骞的意思。三年前的争执他就是这样,因为自己心里郁结与怀疑,丝毫不顾及黎骞的感受;如今他知道了自己离不开黎骞,便盼着他重新接纳自己。可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开敞的怀抱,可以任你来任你去的。
“我……”他想说点什么,一开口却又忍不住泪水的奔涌,只能死死咬住牙,吞下喉间变调的悲泣声。
他觉得自己愚蠢得可怜,明明爱着这个人,却又不知道如何去爱他。
黎骞慢慢搂着他的腰把人搀起来,既不显得冷酷也不显得亲近,因为谢昱明软软靠着他,黎骞甚至能清晰得感知到透过衣服传来的阵阵战栗。
陷入柔软的沙发后,谢昱明好像终于平静了一点,揪住要抽身的黎骞,低哑小声地问他:“骞、如果我改了…你、你会…我可以重新追你吗?”
他没有抬头,黎骞看见又有晶莹的泪珠滴落,随手抽了两张纸巾塞到他手里,回答他:“那是你的选择了。”
知道他没有拒绝,谢昱明扯了扯他的衣服,带着哭腔更小声地问:“那我们还有在一起的机会吗……”
黎骞盯了一会他低垂的脑袋,沉默了很久后,才泄了一口气似的回答:“……有”
这只小猪精,就知道抽抽搭搭来让他心软。黎骞面上不显,心里其实恨不得拉着他打一顿屁股,叫他长长记性,再不敢轻易哭哭啼啼讨糖吃,从男子汉缩水到小朋友,净丢人。
谢昱明就不是个安分的主,本性难改,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,央求他:“那你不要不理我。”
黎骞很想现在就把他叉出去,但是看这人小心翼翼的样子,又歇了心思,手抬了抬,最后放到谢昱明脸上,轻轻拍了两下:“谢昱明,对自己好一点,明白吗?”
这动作原本有几分侮辱性,但他明显的让步,倒显出点关心来。
谢昱明不知为何红了红脸,水汪汪的眼睛看向黎骞,呐呐着解释:“我不是故意这样的……”他不想让黎骞以为自己是在用糟蹋身体来威胁他。
“嗯,”黎骞点点头,看见他抓住自己衣摆的左手上还有针孔,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,在他旁边坐下来,问道,“说说吧,才一个月时间,这是怎么了?”
谢昱明鼻子一酸,刚才被那样对待后的关心更是弥足珍贵,满腹的委屈苦痛似乎瞬间被允许了发泄出来,忍不住试探地寻求黎骞的更多温柔:“不想吃东西…我……”看了一眼黎骞微沉的脸色,他慌忙改了口,“不是我不想,是看到就吃不下了。”
“厌食?”黎骞皱眉,他真是没见过像谢昱明这样不省心的人了,一天一个毛病,反正总能把自己作出点问题来才开心。
“医生是这样说……”谢昱明不安地捏紧拳头,嘴唇颤抖着,“你别嫌弃我,我不会在你面前……”
两人之间又是沉默,过了一会,黎骞先开了口:“什么时候恢复的?”
就怕他问这个问题,可问到了又不敢不回答,支支吾吾了半天:“就是、就是…那时候,你…从c市回来…你知道,就慢慢、慢慢清醒好多了,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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