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璨问他:“明天晚上有课吗?”
彭晓川想了想:“没有。”
“那明天晚上七点半我在田径场等你,还是五圈。”
彭晓川得令:“是。”
杨璨拍拍他的肩膀:“行了,上去吧,今晚好好休息。”
彭晓川转身要上楼,还没迈开步子就又回过头来朝杨璨挥手:“杨璨,再见。”
“不对。”杨璨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,朝他笑道,“这时候应该说‘晚安’。”
彭晓川有些腼腆地笑了笑:“晚安。”
彭晓川回到宿舍里时,舍长拿了衣服正要进卫生间洗澡,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:“哟,晓川,剪头发了。”
“嗯,下午刚剪的。”彭晓川把书包往自己桌上一丢,迫不及待来到水池上方的镜子前,仔仔细细又把自己的新发型看了一遍,心里实在喜欢。他回想起这一整天的经历,浑身都觉得振奋,又有些期待明天的到来,就连早上被宋樱拒绝的失落似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
彭晓川想起分别时杨璨刚教自己的要主动送女孩子回宿舍的那一套,连忙又回到桌子旁找出笔记本要记下来。他翻开自己的本子,看到最新的那一页是杨璨留下的笔记,仔细写了做事要周全、为人要体贴的要领。把本子往前翻,只见一整页就写着四个大字:每天五圈!再往前翻,这回是八个大字: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!
彭晓川捧着笔记本,傻呵呵地笑了起来。
第二天晚上,彭晓川出门前记得带上了自己的水壶,到田径场门口时看到杨璨已经等在那里,他一路小跑着来到杨璨面前,像期待被表扬似的亮了亮手里的水壶:“杨璨,今天我记得把水带来了。”
杨璨瞟了一眼他那个水壶,经典老干部款式,灰色的杯壁上还印着一行已经掉漆的红字:xx中学五十周年校庆。杨璨直想翻白眼,但教育还是要以鼓励为主:“不错,昨天学到的都用上了,有进步。”
彭晓川得了夸奖,心里美滋滋的。进了田径场后,杨璨照例帮他拿着衣服,在起点线前下令让他开跑。今天彭晓川的状态比昨天好不了多少,跑完后依然累得像只死狗,杨璨扶他在观众席坐下,说:“明天就是星期六了,你有安排了没?”
彭晓川咽下一大口水,喘着气道:“没有。”
“那行,等会儿我上你宿舍去,看看你有哪些衣服该扔掉,哪些还能继续穿,明天再带你到市里买几套新衣服。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,着装那绝对是非常重要的。如果人死后是按照身上的穿着来判定去处,就你身上穿的这些,你这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啊。”
杨璨一向擅长危言耸听,彭晓川又给他的话吓了一跳,惶恐地抓着他的袖子说:“杨璨,我、我不想下地狱……”
杨璨看他被自己吓得一副傻样,心里忍不住偷笑,但还是一本正经道:“没事,有我在,我就是来拯救你的。”
彭晓川仿佛看到杨璨身后长出了一对洁白的羽翼,头顶还悬着一个金灿灿的光环,连脸上的表情都透着圣洁和慈悲,背后更是圣光闪耀,那是从天而降的天使啊!彭晓川激动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:“杨璨,谢谢你,谢谢你!”
杨璨心想叫你有眼不识泰山,这才刚过了一天,立马就对我感激涕零了吧。他心里难免有些得意忘形,脸上也笑开了花。他把彭晓川的外套给他披上,拍了拍他的肩膀道:“走,带我到你宿舍去。”
第六章 这届舍友不行
彭晓川的宿舍在二楼,是四人间。杨璨刚一迈进宿舍里,一股混合着泡面味、臭袜子味和垃圾发酵味的恐怖味道立即迎面猛扑过来,熏得他几乎要当场晕倒过去。等他捏着鼻子看清了整个宿舍的环境,简直想要揪着彭晓川的耳朵破口大骂,只是顾及宿舍里还有其他人在,只得压低了声音,气道:“看看你们宿舍都脏乱成什么样了!这地板上全是垃圾,走路都下不去脚,这种地方亏你还能住得下去!要是把你赶到猪圈里睡一晚上,那都能算是改善生活了吧?”
彭晓川羞愧得连头都抬不起来,急急地跑到阳台上拿了扫帚和垃圾铲过来给杨璨扫开一条路。靠近门口那位正在打游戏的仁兄瞟了他一眼:“晓川,这么早回来啊,还想让你帮忙带份宵夜呢。”
彭晓川朝他傻笑了两声:“呵呵,我刚去田径场跑了步回来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那位仁兄忽然重重拍了一把桌子,骂道:“白痴!这时候冲上去不是找死吗?没脑子还打什么游戏,坑队友啊!”说完又吸了吸因为激动而滑落下来的鼻涕,愤愤地把一只脚踩到凳子上,伸手抠了抠。
杨璨看得一阵恶寒,赶紧收回自己的目光。彭晓川胡乱把地板扫了一下,接着把凳子给杨璨搬好,又用袖子擦了擦才招呼他坐下:“杨璨,你坐。”
这时候另一位仁兄朝彭晓川亲热地靠了过来,他有些忸怩地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彭晓川眼前,语气娇羞,脸上还带着两片可疑的飞红,说道:“晓川,这是我刚绣好的十字绣,你看看,漂不漂亮?”
彭晓川凭着自己那点审美能力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,只觉得这一片花花绿绿的看起来倒很是鲜艳,于是赞道:“好漂亮啊。”
那位仁兄显然十分开心,脸颊红得愈发厉害,拿着手里的十字绣左看右看,总也看不够似的,声音细细柔柔地说道:“这是我至今为止最喜欢的一幅十字绣了,我想把它挂起来。晓川,你说挂在哪里比较好?”
彭晓川提议道:“挂在你床头?”
那位仁兄皱起了眉头,嗔道:“这样不就只有我才能看到了,我觉得还是挂在我们宿舍的大门上比较好,这样不光我们四个,来来往往的同学也能看到这么漂亮的十字绣。”
杨璨又是一阵恶寒,把这么个玩意儿挂在宿舍大门上,这怕是要中邪啊。
彭晓川没什么主意,挠了挠头,说:“也好。”
杨璨一把将他拉到自己面前,催道:“抓紧时间,快把你衣柜打开,我先看看你的衣服。”
彭晓川乖乖打开自己的衣柜门,站到了一边,忐忑地等待杨璨检阅自己的衣服。杨璨没跟他客气,撸起袖子就开始翻他为数不多的库存。眼见杨璨的脸色是越翻越黑,动作是越翻越粗暴,彭晓川吞咽了一下喉咙,惴惴不安地问:“真的有那么糟吗?”
杨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拎着一件线头乱飞的褪色旧毛衣说道:“彭晓川啊彭晓川,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?”
彭晓川都快给他说哭了,他两手紧紧抓着杨璨的胳膊,一副害怕被抛弃的样子:“那、
那我还有救吗?”
杨璨瞪着他,狠狠地吐了一口气:“我说了要帮你,那就会说到做到,就算你真被阎王爷拖走了我也得给你救回来。”他从彭晓川的衣柜里拣出了件咖啡色的格子衬衫和一条牛仔裤:“就这两件还勉强能过得去,其他的我不管你称斤买了也好,捐给灾区也好,全都给我处理掉,你这包可千万也别再背了,还有你这鞋,难看得跟驴蹄似的。明天我亲自把关,给你从头到脚置办几套新衣服,保准你立刻改头换面。”杨璨说完都觉得累,他这是给自己揽了个多大的活儿啊。
彭晓川有点迟疑:“可、可我没什么钱啊……”
“没钱?以前的生活费没存下一点吗?这才刚过完春节,你压岁钱呢?之前就让你请我吃了两顿饭外加剪了一个头发,不至于就把你折腾穷了吧?”
彭晓川支支吾吾道:“可那些钱是有其他用处的……”
“什么用处?”
彭晓川声音更弱了:“买新发售的游戏、动漫周边,还要在偶像总选举的时候投票……”
杨璨劈头盖脸地又朝他喝道:“那些东西迟一点买又怎样,它们还能长个翅膀飞走了?还给偶像投票,人家就算拿了第一你也是看得见摸不着,跟眼前的宋樱能比吗?彭晓川啊彭晓川,你怎么就搞不清重点呢,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彻底改造你,改造能不花精力吗,能不花钱吗?但这些付出是值得的,这一切都是为了宋樱,为了你的宋樱啊!”
一听到杨璨这么大声地说出宋樱的名字,彭晓川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:“杨璨,你小点声,大家都听到了。”
杨璨切了一声:“怎么,敢喜欢还不敢承认啊。”
彭晓川看了看门边的仁兄,那位还在忘我地抠脚打游戏,又看了看对床的仁兄,那位还在低头一针一线绣他的十字绣,这才松了口气:“好吧,我把钱用来买衣服就是了,不过能不能别买太贵的……”
杨璨安慰地拍了拍他垂下来的脑袋:“行啦,我心里有数的,你就信我吧。”
彭晓川听到他这么说,于是点点头,也放下心来。他看着杨璨俊挺帅气的脸庞,虽然还是有些拘谨,却忍不住对着他笑了一下。
杨璨揪着彭晓川的两边脸蛋往外拉扯,扯得他的脸都变了形:“笑什么笑,傻里傻气的。”
这时候又一位仁兄从外面走了进来,一进门看见杨璨就板着脸问道:“哪里来的?来干什么?进来时有没有跟宿管人员登记过?”这回这位虽然还是二十岁的年纪,却挺着一个便便大腹,发际线已然延至头顶,而且长相着急,举止老成,言谈间颇有几分贪官之相。
杨璨被他不客气地盘问惹得有些不爽:“怎么,我来看个朋友而已,是不是还要给你检查一下身份证?”
彭晓川连忙过来解释:“舍长,这是我朋友,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,今晚他是来宿舍里找我玩的。”
舍长同学从上到下把杨璨审视了一遍:“流里流气的,一个学生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!”
杨璨这下是真要恼火了,他把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,偏做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来,说:“我流里流气又怎么了,碍着你了吗?你这土不拉几的样子看着倒是正经,风纪委员还是学生会主席啊?哦,听起来好像也就是个舍长而已,管得倒是挺宽嘛。”
舍长同学勃然大怒,锃亮的脑门上似有火焰狂舞:“晓川,你居然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交朋友!太让我失望了!赶紧让他出去,不要让他影响到我们宿舍的和谐氛围!”
杨璨终于也爆发出来:“舍长了不起吗,别说你管不了我。”他揽着彭晓川的肩膀把他带到自己身边:“你也别想管着他!他爱跟谁交朋友那是他的事,轮不到你来插嘴,别以为你长得老就真把自己当他爸了!”
舍长同学的权威还是第一次受到挑战,整个人气愤得说不出话来。彭晓川连忙扯住杨璨的衣摆,小声道:“杨璨,你别再说了。”又慌慌张张地跟舍长解释:“舍长,你别生气,其实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,他主动帮了我个大忙呢,又热心,又善良,是个好人!”
杨璨和舍长互相怒视了一会儿后,他一把拉着彭晓川的胳膊大步往外面走:“走,我们出去说。”
两个人到了楼下,杨璨松开彭晓川的胳膊,在原地焦躁地转了几个圈,突然对他说道:“你,赶紧搬到我那跟我一起住!”
彭晓川一脸呆相,仿佛没听清他的话:“啊?”
“说让你搬去跟我一起住!听不懂啊?”
彭晓川不是听不懂,只是不明白:“为什么啊?”
“你看看你们宿舍的那些家伙,有一个正常的吗?门口打游戏那个,行为粗鲁不说,鼻涕都快掉到键盘上了!”
“大雄人很好的,平时总给大家带零食。”
“还有你对床绣十字绣那个,刚才我差点以为你们宿舍住了个女生!”
“安安人很好的,平时就他会打扫卫生。”
“还有后来进来的那个秃头,长得跟学生家长似的,他的特长就是给人添堵吗?”
彭晓川一如既往地维护自己的舍友:“舍长人也很好的,平时有别的宿舍的人往我们门口扔垃圾,都是他给骂回去的。”
杨璨没耐心道:“我管他们好不好,总之改造期间你不能再跟他们一起住了,耳濡目染知不知道?近墨者黑知不知道?你每天好不容易有了点进步,回去一受到他们的影响,一下子就又得打回原形。这段时间你搬到我那去,我来给你全方位的指导,顺便再给你气氛熏陶一下,保准能事半功倍。”
彭晓川有点犹豫:“真要这样吗?”
“必须这样!”杨璨再没给他说话的机会,“就这么定了!”
第七章 置办行头
第二天是周六,两个人约好早上十点在学校正门口碰头。彭晓川今天起了个大早,他刚迈出宿舍,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个土气的背包,觉得杨璨看见它又该露出嫌弃的表情了,于是急忙返回宿舍把包放了回去,只把钱包揣进了口袋里,想了想,又把笔和小本子也一起带在身上,这才放心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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