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子苏疲惫地揉揉额头,对迷宪道:“去休息吧。”
迷宪看到陶子苏眼中泛起薄薄一层水雾, 衬得琥珀色眼眸愈发晶莹剔透,他愣怔地看了许久,才恍然回神般回道:“哦好。”
陶子苏早就习惯了迷宪时不时的犯傻, 也不费心思索迷宪因何愣怔, 径自取了水洗漱一番就和衣而睡。
取水洗漱也是陶子苏到来后才实现的奢侈行为,在他降临之前,因为缺乏容器取水困难, 部落中水资源极为短缺, 连饮用需求都难以满足。
伴随着陶器的烧制, 储水变得容易许多,这才解决了众人对水的生理需求,甚至能稍加挥霍。
夜色微凉, 陶器中的水沁出些许凉意,陶子苏仔细洗净了自己, 被水流激得一颤, 却终于觉得自己没那么灰扑扑的了, 不禁疲态尽消。
陶子苏早就命人采集了大量的细软干草,尽数铺陈在岩洞内里,厚厚的一层干草掩去了地面的阴寒, 躺起来也有几分松软。
陶子苏一路走到自己一贯的位置躺下休息,他向来随遇而安,前些日子的席地而卧他能忍受,如今有了草席甚至觉得舒适了许多,很快就陷入了沉睡。
部落中渐渐安静下来,只余下负责守夜的数人,之前部落的守夜任务十分艰巨,岩洞虽然外窄内宽,洞口依旧能容十余人肩并肩通过,每逢夜幕洞口就像是巨兽血口,让人心生畏惧。
如今有了火堆,只需在洞口处点燃一堆就足以抵御大多数野兽,守夜人员减少了许多,众人也不必再像之前一般战战兢兢。
这一夜月色明亮,守夜人围在火堆旁坐了一圈,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,微风拂面带来些许清凉之意,众人竟感觉出几分惬意。
突然有人说道:“诶?怎么还有人没睡?”
众人惊奇地扭头看去,就见到角落处朦胧坐着一个人影,却一动不动不知在做什么。
“该不会是梦游吧?”
有人困惑地起身走去,走近了却看到坐着的人正是勇者迷宪,少年人神色怔怔地呆坐原地,视线直直落向一个方向。
那人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片刻,看清迷宪看的竟然是神,他挠挠头疑惑地想:勇者这是发什么呆呢?
部落中所有人都对迷宪不时发呆的状态习以为常,那人虽然心中困惑,却也没有放在心上,发现没有异状便转身回去了。
而此时迷宪却陷入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困惑之中。
他不明白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,几天前陶子苏对他的态度还只是亲和,不能算是亲近,今天陶子苏对他的态度却与往日截然不同。
他不讨厌陶子苏的转变,甚至可以说他对陶子苏的亲近梦寐以求,自从见到陶子苏后他就始终渴望能与这个人更近一些,他似乎已经等待这个人许多年,迫不及待地想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。
但是他不安。
陶子苏的转变过于突然,他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,等到天明梦境就会破碎,他依旧只能站在陶子苏身旁,却感受着对方礼貌的疏离。
因此迷宪睡不着,他的眼神向来很好,在黯淡的光线下依旧能视物,于是他就抱着腿坐在原地,将下巴搁在曲起的双膝之上,静静地用视线摩挲着陶子苏的容颜。
陶子苏很好看,他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知道,但是越看他却越觉得这个人好看到耀眼,皮肤白皙容貌清俊,修眉之下一双眼睛漂亮通透,即使现在睡着了,迷宪依旧能想到那双眼眸的风采。
在他模糊的记忆碎片中,有一双同样的眼睛看着他,眼中尽是亲昵与欢愉。
迷宪深吸了一口气,突然无声地翘起了嘴角。
他想通了那个困扰自己的难题,他想他记忆中的那双眼眸一定就是陶子苏,不会再有人有那么好看的眼睛。
所以他与陶子苏一定早就认识,如今只是久别重逢,这便是缘分,亦是羁绊。
若是如此,他便不需要担心一切会如梦境般消散,迷宪长舒一口气,轻手轻脚地躺下睡着了。
次日清晨,旭日破晓之时迷宪就已经醒来,他昨夜虽然睡得迟,但睡眠质量却极好,此时丝毫不觉得困顿,反而神采奕奕。
他略做洗漱便向陶子苏走去,他早就发现陶子苏每天早晨醒得较他人稍晚些,刚醒时整个人更是茫然的,迷宪只觉得那样的陶子苏别样可爱,自然不愿意轻易错过。
于是陶子苏醒来时一睁眼,就见到一张放大的俊脸浮在面前。
陶子苏尚未完全清醒,整个人受惊一般一颤一缩与迷宪拉开距离,半支着身子瞪大眼睛看向迷宪,讶异道:“你干嘛?”
迷宪看着陶子苏罕见的失态不禁傻笑,全然没有回答陶子苏问题的意向,当然,也有可能是他看的专注,没意识到陶子苏在问话。
陶子苏看着迷宪带着十足痴汉元素的笑容,满头黑线地扶额。
习惯了前世的迷宪君子端方淡然如水的性格,面对此时傻乎乎的少年,满脑子都是“迷宪你欧欧西了!”这一句话。
系统见缝插针地吐槽道:“宿主大大,你的心率又到140了,被美人叫醒这么让你激动的嘛?”
陶子苏捂着心脏缓了缓,才道:“幸亏心脏病已经治愈了,不然当真要激动致死。”
陶子苏同迷宪一同用了早餐,便背上柳条筐装好食物与工具出发了。
出发之前,陶子苏再度在心中盘点了自己此行的目标,他这次是为了寻找农作物而来,要用月余时间一寸一寸地探索部落的领土,找到适于栽种又产量较大的作物。
陶子苏回顾着中原地区的气候适合栽种的作物,然后不禁庆幸现在他处在未来,而非人类历史上真正的石器时代。
须知在那个时候整个中国作物种类都极其稀少,完全无法满足口腹之欲,而如今迷宪留下的植物却有许多舶来品,种类丰富许多。
陶子苏最想要找到的不是高大上的黍栗等作物,那些作物栽种较为困难,且食用时需要再经过脱壳等步骤,十分麻烦。
他最希望找到的其实是马铃薯与红薯,这两样作物栽培简单产量巨大,而且整个块茎都可食用,单个果实就足以满足一顿饭需要的食量,对于现在第一追求是饱腹的部落最为合适。
不过陶子苏现在对所有可食用植物都来者不拒,自从离开部落后他就一边四下查看,一边向迷宪讲解各种植物的生长特性与辨认方法。
出乎他意料的是,迷宪竟然对此掌握得极快,全然没有平日一句话都要理解许久的迟钝。
陶子苏不解地询问了迷宪,得到的回答却是: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好像这些东西已经在我脑子里,我现在只是把它们找出来而已。”
陶子苏感慨万千地愣怔片刻,最后笑道:“这样真是太好了,你就能帮我一起辨别了。”
迷宪因他的话而激动,陶子苏看着少年人雀跃的背影,眼神却有些复杂。
☆、久别重逢
前一世陶子苏心脏有疾, 不得不告别所有耗费体力的游戏, 迷宪便也压制住自己残存的活泼,佯装出稳重的样子陪他待在书房。
后来两人一同研究出一个游戏,终于摆脱了石墨味道中挥之不去的无聊,渐渐地两人食髓知味般愈发上瘾, 简直是不分昼夜地找时间玩一局。
游戏规则是两人轮流以文字或是图画的方式,向对方描述某种植物的各项性状,竞技谁能先猜测出对方描述的植物是什么, 这样的游戏在别人看来枯燥到不可思议, 当时他们却乐此不疲。
陶子苏虽然博学,但毕竟尚且年少,对于植物学的知识只能算大致了解, 迷宪却极为精通, 因此早期陶子苏总是输的那一个。
不过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, 迷宪愿意为他压制天性,拘束在一方狭窄的书桌旁,他自然乐意让对方多赢几局。
那时两人都是十五六的少年, 正在胜负心最强的时候,迷宪每一次获胜都会狭眸微笑着看向他, 眼神中几分得色几分对他想法的了然, 最终尽数化作一抹温柔。
然后他就细细地教导方才游戏中谈及的植物, 长此以往,陶子苏竟然在不看一本书的情况下对动植物有了深刻了解。
大学之后两人都忙碌起来,见面次数渐少, 后来再玩起这个游戏,反而是在陶子苏重病入院后,陶子苏记忆中那些日子阳光正好,他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,便与迷宪玩游戏来消磨时间,病房之中气氛却堪称安逸。
那时陶子苏的知识体系活得全面扩充,与迷宪也有了一战之力,往往激战正酣,要到护士提醒打针吃药时才不得不暂停。
而陶子苏从没有想过,有朝一日他要将迷宪教给他的知识真正意义上地还给老师。
更让他惊讶的,却是迷宪竟隐约记得这些知识。
他曾问过系统迷宪现在的大脑究竟是什么状态,系统用一个比喻回答他:迷宪脑中的记忆如同一片汪洋,他的智商却只能找到其中一桶,因此他思维较慢,多数曾经的记忆也模糊不清。
但是迷宪潜意识中记得那些植物,那么毫无疑问地,少年人也记得他。
或许迷宪记不清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,却不会忘了对他的熟悉,怪不得迷宪自见到他后就表现出无比的亲近。
陶子苏看向迷宪,少年人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,穿越了一切障碍也穿越了百年时空,这视线从未离开过。
原来早已是久别重逢。
陶子苏翘起嘴角露出个喜悦而感动的神情,他扭过脸遮掩了些,继续向前走去。
农作物植株往往生长高度较低,陶子苏同迷宪一起弯着腰寻找了整日,却因为观察细致没能查找过多大空间,自然也一无所获。
黄昏时分陶子苏一手扶腰,一手捏着酸痛的后脖颈停下脚步,疲惫地叹息一声。他的身体如今虽然健康,体力却算不上好,忙碌一天后此时头晕眼花,脚步一晃险些栽倒在地。
迷宪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膀帮他稳住身形,半是建议半是要求道:“我们应该休息。”
陶子苏闭目等待眩晕过去,才点头应允道:“就地休息半小时,然后回驻地,晚上我还要讲课。”
听见他的话,迷宪抿着嘴唇蹙了蹙眉,却没有开口,他看着陶子苏盘腿坐下后,才放心地松开虚扶着陶子苏的双臂,靠近陶子苏坐在一旁。
陶子苏活动着脖颈,觉得自己颈椎生疼,他扭头笑眯眯地对迷宪招手道:“你再过来点。”
等迷宪不解地贴到他身旁后,陶子苏喟叹一声,就地一摊向后仰倒,卸了力道整个人都倚在迷宪的身侧,还将头仰起靠在迷宪肩膀上。
迷宪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陶子苏语气依旧带着笑意:“肩膀借我一下。”
迷宪连忙点头,然后才想起陶子苏看不到,转而应道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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