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又看向楼上。百花楼的二楼临街的一面长廊摆着很多鲜花,各有各的姿态,或清雅,或浓艳,但背后绝没有人的身影。
费羊子本想让赵十三和崔四进入百花楼之前先闹起来,没想到这两个平时见面就眼红的人现在无论自己怎么挑拨都不说话,心中顿时有些不爽,拽了拽胡子,又一声冷笑:“二位如此急匆匆地赶来,怕是看了昨日的江湖邸报吧?那报上,百晓生吧长生剑评委兵器谱第一,想来江湖中有很多人认为是不公正的。不过,你们二位,恕费某直言,却连前十都不是,又有什么看不过呢?”
赵十三道:“我们来此,并不是为了兵器谱。”
费羊子眼珠一转:“哦?那又为了什么?”
“和这种人费什么话!”崔四忽然凌空而起,人如白箭,已飞到了百花楼上。
他刚在廊下立稳,便听一个声音笑嘻嘻地道:“哦?不是为了兵器谱?那是为了什么?”
花木掩映下有一个雕花圆桌,桌上有酒,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正拿着酒杯,慢悠悠地喝着酒。
桌边还坐着另外三个人,每个人都是姿容洒脱。
崔四缓缓地把背在背后的长剑握到手上。
他盯着陆小凤,目光快速地划过方侵竹,道:“仁义庄,风墙,红榜第一。”
陆小凤摸了摸胡子,道:“难道我们这里,有谁上了仁义庄的红榜?”
崔四点了点头。
陆小凤笑道:“这人是谁?”
崔四目炸寒光,长剑如水一瞬间已近至方侵竹面前:“你!”
剑是一柄金钢好剑,徐夫人手艺,吹毛断发。可是现在,剑却微微一弯,再也不能动分毫?
血肉之躯会有如此坚硬?不!
崔四看着手中长剑,再看向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剑身的人,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顿时变红,那声音已分不出是什么味道,道:“花满楼!”
花满楼手指一撇,长剑折断,他把断剑放在桌上,道:“这里不欢迎你,你走吧。”
崔四的脸上变了好几种颜色,眼眶竟也有些发红:“花满楼,你……别人都说你助纣为虐,原来是真的!”
花满楼道:“纣?谁是纣?”
崔四用断剑指着小方:“一定是你,用什么妖术迷惑了花满楼!若不然……他怎会如此!”
有人轻轻地叹息。是陆小凤。陆小凤饮了口酒,摇了摇头。
这声叹息在崔四耳中却犹如惊雷。他后退了两步,脸已是一片血红。他觉得在这一桌人看来,自己才是真正的跳梁小丑。
崔四道:“从此以后,我……!”他话没有说完,却回头一个猛冲,陆小凤扑过去,看到他人已落到马上,一掌拍在马屁股上,那马一声长嘶,飞奔而去。
陆小凤道:“好好一个孩子,怎么说风就是雨呢?”
花满楼道:“他遇事不加思索,太过冲动,长点记性也是好的。”
沈浪道:“这个崔四,以前一直很尊敬你,现在想来,怕是失望得狠吧。”
花满楼抿唇,没有说话。
陆小凤倚着栏杆,对下面的人笑道:“几位,既然来了,不妨上楼坐坐,你们一直堵在路上,妨碍了左右邻居做生意,怕是不太好呀。”
听到这话,有几个人面露难色。毕竟这是百花楼前,他们还没有做好和花家撕破脸的打算。费羊子笑道:“好啊,陆小凤,我这就上来。这早上来得早,还没有吃早饭呢。”
他正想往百花楼上走,却突然一动不动。赵十三收回手指,翻身下马,整了整衣摆,推开百花楼的大门,一步一步走上来。
陆小凤对费羊子笑道:“哎呀,老费,你怎么不来了?这早饭我刚出街买的,有汤包,有烧麦,还有撒了虾仁的馄饨……”
费羊子皮笑肉不笑:“这……我突然肚子疼,等会再上来。”
赵十三已经走了进来。
他膀大腰圆,身体健壮,目光却非常冷静。按说以赵十三这样的体型,应该用刀或者其他的武器才对,可赵十三却偏偏用剑。赵十三的剑,夹风雷之势,却又轻灵无比,在扬州很有名。
赵十三并没有和这一桌人套近乎。他知道,自己走上这座楼,就已经得罪了这一桌的人。
但是对方在江湖上的名声往往是君子风度,宽宏大量的,这次会不会计较,赵十三就不知道了。他原本以为,以陆小凤、沈浪和花满楼的为人,只要看清了方侵竹的为人,一定不会再和这样的人混在一起。不过看刚刚崔四的反应,他们已然是铁了心了。
赵十三不禁有些疑惑。他看向方侵竹,这个面白肤嫩、低眉垂目的人,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?
或者说,用了什么样的邪术?
赵十三一手握着剑鞘,一手抽出了长剑。他用的是左手剑。在江湖中,用左手剑的人不多,但也不少。有个别人不知道的防身绝技总是好的。在今日之前,没有人知道赵十三还会左手剑。
可是他已经毫不在意地暴露。因为对方是高手。对待高手,必须慎重。
花满楼皱眉,问:“赵堂主,我可以问问理由么?”
赵十三道:“这江湖中,每个人都有点追求。”
陆小凤点头:“不错。有的人追求名利,有的人追求富贵,赵堂主,你追求的是什么?”
“排名。”
陆小凤一惊:“难道你真的打算杀了小方,取得兵器谱第一的名头?”
赵十三缓缓地摇了摇头:“兵器谱第一,那太遥远了。我知道,我手中的剑,绝不够这个名头。”
“那你是?”
花满楼皱眉,他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赵十三扬剑,道:“仁义庄仁义榜的排名。”
每年除夕之前,仁义庄都会举行一场晚宴,宴请的对象是当年揭了仁义榜风墙名单,做了任务的人。排名最高的人将获得荣誉,还有奖品。近几年,这个人一直是沈浪。
赵十三道:“我要是拿下了天生楼楼主,那么我在仁义榜榜单的排名应该提高很多吧。”
沈浪叹息:“不是提高很多,简直应该高居第一。”
“所以,沈公子,你要出手吗?”赵十三盯着方侵竹,问。
沈浪摇了摇头。
“花公子、陆公子呢?”
他明显不想让别人插手。赵十三自己当然明白,以他一个人对抗这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可能。可是方侵竹……他的实力根本就不稳定,谁都知道,兵器谱的排行,不过是方侵竹得罪了百晓生,百晓生故意陷害而已。
花满楼和陆小凤也摇了摇头。花满楼不得不承认,赵十三看起来粗狂,其实比崔四要小心仔细得多。
赵十三一跺脚,势若雷霆,人却宛如飘絮,剑风缥缈,向小方袭去!
陆小凤暗道,赵十三恐怕弄错了一件事情。
他以为,没有其他三个人的帮助,小方就任人宰割了吗?
圆桌边放的凳子也是圆的。赵十三长剑袭来,小方微微侧头,避过锋芒,伸出一掌,拍向赵十三背后。赵十三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,他的人向沙袋一样 ,飞出了百花楼,撞在街心。
恍惚间,那个柔嫩的少年已近至眼前,宽袍大袖,眼神却如冰如雪。
少年在他身前曲膝蹲下,袖中滑出一柄断剑——正是崔四的断剑!赵十三想,他什么时候拿的?动作怎会如此之快!
少年捏着断剑,把玩似地对着他的胸口,寒声道:“你很不走运,因为今天本公子心情很不好。”
第65章 锦瑟和鸣(六)
断剑在小方手中一旋, 犹如一团雪光,转瞬便要刺向赵十三颈项。
“别玩了!”忽地衣服后颈被人拎起,人已被拎到马上。原来花满楼等人也从楼上飞身下来,抢了马匹。花满楼和小方共骑,三人同时拍马,长街上扬起一道烟尘,已经远去。
赵十三怔怔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, 等回过神来,才发现汗水已经湿了里衣。刚刚那一瞬,那位天生楼主是真的打算杀了他?还是开玩笑?
他已经弄不明白了。
赵十三从地上爬起来, 擦掉嘴角的鲜血。望着几人远去的城门方向,他心想: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吧,不过不知道下一个又是谁想不开,去触这个倒霉催的天生楼主霉头。
几人快马出了城门, 直向码头方向跑去。前几日乘坐的船还在码头没有离开,这下倒也省事, 他们直接上了船,命花季把船开了,不一会,已经离岸边很远了。
花季问:“公子, 这是要去哪?船上虽然储粮丰富,但如果去的远,还要再做打算。”
花满楼道:“季伯,我们想要出海游玩一番。”
花季见几人匆匆忙忙赶来, 看样子一点也不悠闲,暗道肯定又有什么麻烦事上门。他道:“如果只到海港,粮食是够的,只要按时买些蔬菜就行。但是这艘船只能在江上行走,出海怕是不太安全。”
“我们家有可以出海的船么?”
花季道:“花家没有出海的船,但是有出海的银子。”
花满楼笑了,陆小凤笑了,所有人都笑了起来。陆小凤靠在栏杆上,道:“七童,你看你,悠闲日子过久了人都呆了。季伯,你要好好教训教训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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