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恶魔公爵之妻》分卷阅读47

    弗兰茨没有回应她,她唯一听见的,只有她自己的回声。那声音真是空灵,在黑暗的房间徘徊不断。渐渐地,卡罗尔几乎认不出那是她自己的声音,因为那声音在黑暗之地一次又一次回响,不知道与场地周旋了多少次,才沉静下来。而它彻底消失的瞬间,卡罗尔的颅内还残留飘渺的回音。

    猛地,她的后颈好像被针刺了一下,彻骨的凉意从后背蔓延,随血液和神经传递,最终竟然把她的身体制服——她感觉自己无法动弹,好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按住,她的脚被钉在地上,身体近乎凝固。也许,那种奇异的感觉持续了一会儿。卡罗尔无法分辨是很久还是一会儿。如果不是她的身体凝固在黑暗之中,那就是黑暗将她的灵魂凝固在虚空之中。她无法辨认空间与时间,因为一切标准都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在这混沌中,她窥视着极端自由主义的墓志铭——当一切尺度都子虚乌有,时空也随着尺度变得子虚乌有,而感觉(视觉、听觉、触觉、嗅觉和味觉)都随着消失的尺度而变得模糊。人的感官极其容易被自我欺骗,而客观尺度的核心消失之后,残余的弱势感觉变成一个傀儡之王,人性深处暗涌的潜意识,冲破道德枷锁,一下子驾驭了傀儡之王,开始洋洋得意的独裁统治。

    卡罗尔需要用理性去克制胸腔里奔腾的黑暗,而黑暗中,诸如傲慢、嫉妒、贪婪、暴怒、懒惰、暴食和色`欲的罪恶,都莫名其妙地,随着消失的尺度,烟消云散了。在空无一物,只有自我的世界,七宗罪不复存在,因为这些罪恶甚至没有一个被施加的对象。

    在这里,一切联系都断绝了, 一切介质都消失了?

    不,卡罗尔睁开眼,她看见无尽汪洋中,纯粹的,精神态的,巫术之水向她涌来——仅仅是一瞬间。在灵感突破认知力的一瞬间,她引以为豪的理性被解构成已消失的尺度法则中推理演算的一部分,她看见了——她理性的神龛已是空无一物。那现在,她所运用的理性法则是什么,难道是本体消失后,徘徊在虚空的视觉残留?

    卡罗尔感觉自己漂浮在空中,而不是被什么吸引向大地,引力消失了?

    不,她认识只是她对引力的感知随着消失的尺度而紊乱,现在她沉溺在黑暗的巫术之水中,安吉莉亚就在她的面前——她就在巫术之中,被解构成一点点儿的粉末,她溶解在巫术之水中,因而无处不在。

    突然,光回来了!一切尺度和感知都回来了。

    卡罗尔的四周都是她自己,她的前后左右上下,都是她自己,她站在一个镜子房间里,一切所见都是她的本体之镜像。

    弗兰茨消失了,他将她遗弃在这个只有自我的,迷幻的自由坟墓中。

    卡罗尔转圈,摸着她的镜像,依靠像与像之间万花筒般的视觉效应,探寻出口。

    一切因果关系,一切逻辑,一切事物的始终,都不可能一下子被剔除,她的认知尚未被疯狂击倒,她的理智靠着“视觉残留”强撑。疯狂——这怪物,用尽浑身解数要使她屈服,但是她绝不会朝这偏激强权的个人意志低头。

    镜子房间好像无尽的迷宫,怎么走也找不到出口,卡罗尔甚至怀疑自己贴着的面,是个围和的面,却不是连着入口和出口的面。

    她心一横,伸出手指(她还带着枷锁)费了不少功夫,才把指头咬出血。她走到自己的镜像前,用血作下标记,瞬间,这个虚幻迷离的空间里多了不少红点。卡罗尔一边走,一边贴着墙壁用血液做标记,哪儿没有红色的血,她就往哪儿走。

    光影迷幻的空间使卡罗尔头晕,脖子到耳根的地方甚至有些麻麻的刺痛,不知是因为空间幻觉还是身体问题,她的脚越发沉重。尽管如此,她还是要拖着身子,一路流血,一路前进。

    外面的光越来越亮,卡罗尔看见了不被镜面反射的地方。那是一个洞口,外面是明亮的,几乎可以说是神圣的自然光。光从外面打来,而弗兰茨——她的敌人,正站在洞口,漂亮的脸上是他特有的天真和残忍。他戴着白手套,优雅地对卡罗尔鼓掌:“您的确非常的有吸引力,不是外表,这种魅力早已超越了外表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真是感谢您的称赞。”卡罗尔有些虚弱地回应,带着一种刻意的讽音。

    “你从这个镜子迷宫里看出了什么?”弗兰茨好奇地问。

    “一个滥用权力者的胡作非为。”卡罗尔说。

    弗兰茨有些烦躁地别过脸,卡罗尔的回答总在他的意料之外,他斜着眼睛,用试探性地声调说:“难道您真的没感受到‘它’吗?”

    “那首先,您得告诉我,‘它’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啊,‘它’就是一种……疯狂的原型。”弗兰茨捂着嘴小声道。

    “我无法理解一个疯子的世界。”卡罗尔有些厌恶地说。

    “我原以为,您也是一个疯狂的女士。”

    弗兰茨转身,望着外面——洞口下面是高高的崖壁,下面是一座斗兽场。此地的地形十分有趣,他们在修道院里墓穴里开凿出一条道路,正好连接上古代皇家斗兽场的上面,从这个洞穴向外望去,就像在特等席上欣赏斗兽表演一样。

    卡罗尔走近,望着下面——什么也没有。

    这地方早已废弃,贵族们不再热衷于斗兽表演。从很早开始就是这样了。他们的娱乐方式从骑马,狩猎,战斗,观看厮杀,渐渐过渡到舞会,欣赏绘画,演奏乐器,享受爱情……就是这样,很多东西都是这样,不仅仅是文明。从肉`体的,战斗的,野性的欢愉过渡到精神的,交际的,人性的欢愉,这就是一种进化,一种递进关系。而个人与集体,自由与规则,意愿与行为,概念与实际……还有其他某些东西,也是如此。利用权势对此自然发展进行强行控制,必定是对文明的扼杀之刑。权势本身是无罪的,但是居心不良的人利用它来达到自己可悲的,可笑的,短浅的目的。那是有罪的。

    “夫人,难道您真的没感受到‘它’吗?”弗兰茨有重复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我感受到您的狂妄自大,胡作非为。”卡罗尔对弗兰茨说。

    “那只是……表象而已。”弗兰茨有些失落,意外地,这失落不像是他装出来的,转瞬间,他脸上残余的失落被他独特的残忍和天真代替,弗兰茨抓住卡罗尔的手,吮`吸她流血的指头,就像一个孩子眷恋母亲的乳`房似的。血落在舌苔,激起强烈的感官刺激——有强烈的金属味,回味起来又有几分腥甜。他将整个手指推入口中,一直到喉口,血的香甜也随着推入,蔓延到他的舌根。

    卡罗尔惊了,她想要甩手把这个执拗的疯子甩开,却发现对方正望着自己,那诡异的,残忍的蓝色眼睛,深深印在她的脑中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弗兰茨的牙齿咬了下去。

    侍从带着弗兰茨的礼物来到城堡的中心,罗德里克站在那儿,背着手,往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竟然有几分凌乱。侍从献上一个精美的珐琅盒,里面是红色的天鹅绒布。

    罗德里克望着绒布上的东西,那白`皙的,纤细的手指。

    一种强烈的,令人窒息的血的味道侵袭他的头脑,好像脑子里什么东西破裂了一样,精神的血和脓从脑内溢出,把他本就不理智的脑袋搅得天翻地覆。

    “那个小杂种切下了卡罗尔的手指!”罗德里克抓起侍从的衣领,高声质问,怒不可遏。

    “不不不,大人,我不知道……”胆小的侍从感觉自己里死亡不远了,可是,他也只是一个传信的,没有别的心思。

    “那个小杂种对卡罗尔做了什么,他对她干了什么!”罗德里克发疯地怒吼。

    “大人,我真的不知道,我只是一个送信带话的……”侍从哭诉。

    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……他说要您交出艾高特神父,还……还要……向他臣服,否则,您会收到更多的夫人身上的……身上的东西。”侍从结结巴巴地说。

    “混帐!”罗德里克抢过那珐琅盒子和里面的新切的手指,用力把侍从甩开。

    “大人,请息怒……”侍从爬起来,颤颤巍巍地说。

    罗德里克仔细打量盒子里的手指,他强迫自己去看。他希望自己能找出一些端疑,证明这不是卡罗尔的手指,但是他越是细细观察,越是不确信。他越是看那白`皙的手指,越是觉得这是贵族女士的手指,上面的切口干干净净,血淋淋,一看就是一刀落下——他甚至幻想出卡罗尔被弗兰茨那个混蛋按着,他一刀下去,血飞溅出来,卡罗尔哭喊求救,脸色格外苍白。他越是细看,越是忍不住去细想,他越是细想,越是遭受内心的折磨。

    所以,他决定带着那残酷的礼物,去找奈特。

    45

    罗德里克半路上才后知后觉——为什么要去找奈特,那明明是他的仇敌。难道是因为奈特也爱着卡罗尔?罗德里克想到那根断手指,后脊发凉。他找了许多理由去质疑那根手指的真实性,却没有一个理由能使自己信服。最终,他还是怀疑卡罗尔被弗兰茨切了手指。再者,如果他坚持要与弗兰茨抗争到底,就会收到越来越多的……

    他不敢想象。不是他不能设想,只是不敢想象。

    也许奈特能给他一个解答——否认那根手指,或是残忍地承认它。

    罗德里克停下,想了想,要不要真的就这样去找他。奈特是这么精明,不择手段,邪恶而诡计多端,他会不会利用这手指来威胁自己?罗德里克感觉,奈特就是那种没良心的家伙,为了自己能逃脱,一定不惜让卡罗尔受到伤害。可是他又无法确定,自己对奈特的认识,是不是一种情敌间的错觉。

    最终,罗德里克还是决定走进去。

    今天天气不错,外面的阳光从上面一小点儿天窗照进牢房。

    奈特跪坐,低着头,凌乱的浅棕色头发至上而下垂落,光照下近乎白色。他似乎是闭着眼睛的,罗德里克只看见他的侧脸,还被头发遮盖了三分之二。光落,照在奈特挺翘的鼻尖。瞬间,罗德里克觉得,他的确是很漂亮,很漂亮……但是,这是自己的情敌和对手,一个不顾一切给自己找麻烦的混蛋巫师。

    罗德里克走过去,站在奈特面前说:“我收到一个东西,我想你不介意帮我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不见。”奈特闭着眼。

    罗德里克本想把他拎起来揍一顿,看着对方这副虚弱的样子,竟是放弃了,他自己蹲下`身子,把断手指和绒布一起拿出来,放在奈特的手上,说:“看看这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一根手指。”奈特闭着眼睛说,他的手隔着绒布捻了捻,问道,“您想让我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这是不是卡罗尔的……”罗德里克有些犹豫。

    “您不是爱卡罗尔爱得要死要活?竟然连她的手指也分辨不出?”奈特故意道。

    “胡说!”罗德里克的怒火又被奈特激出。

    “那您找我干什么,向我炫耀,您导致卡罗尔被人切掉了手指?向我炫耀您的爱?您的痛苦?”奈特还是闭着眼睛,振振有词地讽刺他。

    “不是!”罗德里克气得头脑发胀,一把将奈特推倒在地,一手抵在奈特肩头,另一只手夺回那根手指。

    奈特吃痛地低吟了一声,睁开眼睛,转而嘲笑道:“您以为我会怎么做?痛苦?自责?不好意思,我这种混蛋的心里,可没有这些美德。”

    罗德里克注意到奈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呈现灰色,就像蒙尘的明珠,毫无神色。他问:“你的眼睛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瞎了。”奈特自嘲。

    罗德里克想,自己应该没有在梦游中虐待奈特,弄瞎他的眼睛,而且现在他的眼睛看起来太奇怪了。难道是巫术,他直觉地想到巫术,反问奈特:“你的眼睛和巫术有关?”

    《宅书屋》om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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