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以为自己会忘的,毕竟只生活了三年。故地重游才发现那段记忆是多么刻骨铭心。
她在磨盘上打过滚,被爹举高高,在娘亲的膝头撒娇,做错了事嫁祸阿奇,在私塾带领萝卜丁们给夫子下套,被村长训斥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无需刻意回想,自然而然的浮现眼前。
时过境迁,再回到旧屋前,当初妖乱的血迹已经被时光侵蚀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灰尘。房梁已经腐朽,还长出了几个灰白点的小蘑菇。打过滚的磨盘已经从缝隙里长出了丛丛野花。
林宸无声,只是眼眶里蓄满的泪珠表明了她内心的激荡。
温澜担忧的叫了林宸一句:“小宸……”
林宸用袖子擦去眼泪,眼眶红红的对温澜说道:“媳妇,我没事。你能给我抱抱吗?”
温澜用张开的双臂做了回答。林宸乳燕投林一般扑进了温澜的怀抱,无声的啜泣着。
温澜用手抚摸着林宸的后背,安抚着她的情绪,内心思绪万千:“小宸还是个孩子啊,内心要多强大,才能忍这么多年。”
良久,林宸才从温澜怀里伸出脑袋,声音闷闷的:“媳妇,陪我去见爹娘好不好。”
“好。”
林宸跪在她此世的父母坟前,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纸钱,默默的烧了起来。因为是在妖灾中死去的,尸体不可避免的沾染了妖气。所以全部的坟茔都光秃秃的,寸草不生。
天地浩淼,只有猎猎风声伴着林宸。
火光照映着林宸的脸,让她想了很多:“也许是自己与父母缘薄吧,前世时一睡到异世,没有来得及尽孝,也不知道父母如今如何,可有人承欢膝下。以为在异世能重续天伦之乐,三岁时又父母双亡,耗尽心血也只保住了自己,想来天煞孤星也不过如此吧。”
林宸双目开始充血,变的赤红,呼吸急促,像是破旧的蒸汽机在哀鸣。她从未如此厌恶过自己的存在,是不是只要自己不存在,这一切就不会发生?
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,将林宸的心火烧的越来越旺。
手,不由自主的伸向了悟性……
温澜早就发现了林宸的不对劲,她也听说过不少剑修心魔入侵,最终选择自我了断的事情。
家和亲人,是林宸逃不开的心结。温澜知道,但不知道会这么严重,这就好比是逆鳞。一旦触碰,就会有倾天之怒。
情急之下,温澜直接用手握住了悟性。悟性轻易划破了温澜的手掌,鲜血顺着剑刃流下,汇成血色的细流。
林宸剑势被阻,心火顿起,手下加了几分力气。温澜丝毫不让,紧紧握住剑身,拉锯战中悟性又入肉三分,甚至能看到温澜森然的指骨。
“小七,打醒小宸。”说完这句话后,温澜不退反进,顺着剑锋将林宸揽入怀中,双唇重合。
林宸只觉得自己在无边苦海里越陷越深,无法挣脱,无法呼吸,甚至无法思考。眼看就要永久沉沦,就在这时,一股温暖的气息的包围了她,给她贯注了生的气息,顺着这股气息,她脱离了漩涡。紧接着后颈一疼,晕了过去。
再度清醒时,依旧是在鲜有人迹的旷野,眼前是温澜焦急的眼眸,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。
林宸扶额:“我,睡了多久?”
心直口快的小魔王直接给林宸翻了个白眼:“哼,阿宸你欺负姐姐,不和你玩了。”然后就自顾自的去一旁玩去了,留给林宸一个后脑勺。
“我,怎么了?”林宸以手支额,目光向下,就看见了温澜被纱布包裹的手,还残留着猩红的血渍,格外刺眼。
林宸大急:“媳妇你怎么了!”
温澜没有答话,拉起林宸来到了墓前,庄重的跪下磕了九个头:“爹,娘,我是小宸已经订婚的妻子。姓温名澜,如今是小宸的同门师姐,很喜欢小宸,以后也会好好照顾她的,希望二老不要讨厌我。”
见林宸还呆着,扯过她跪下:“小宸一直很想二老,如今也算有出息了,是一个筑基初期修士了,今生元婴可期。想必二老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心了。”
又对林宸说道:“小宸你一定还有很多话想和爹娘说吧,全部都说出来吧。而且你要,你永远都有我,不要怕。”
心底疑惑散去,林宸终于意识到刚才经历的古怪是自己因为被心魔所控制了。而自己到底做了什么,综合小魔王的话和温澜手上的伤就看得出,想必是又要自我了断被阻止了。
扯住了转身欲走的温澜,林宸扯出一个孤寂的笑:“留下来陪我好吗?只是我要喝酒,不准嫌弃我。”
温澜转过头,泪中带笑,答道:“好。”
这个孤寂的小人,终于肯向自己敞开心防了。
是夜,林宸酩酊大醉。
“醒了?”温澜扶起头疼欲裂的林宸,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梅子糖。
林宸晃晃脑袋:“好疼。”
温澜笑道:“现在知道疼了?昨天一直嚷嚷着喝不够来着,跟着玉衡师叔好的不学,净学坏的。”
林宸嘟嘴,脸现绯红,断片的记忆被拼凑了起来。昨天好像是挺丢人来着,抱着媳妇撒酒疯,又哭又笑……所以现在地缝在哪!
可毕竟输人不输阵,林宸梗着脖子强辩道:“师傅就没好的!这不赖我!”
小魔王听不下去了,对着林宸刮自己脸蛋:“阿宸羞羞,还怪别人。”
林宸被彻底堵的没话说了,这可是她以前说小魔王的话,被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。真是,丢脸。
只得叉开话题:“媳妇,咱们接下来去哪?”
温澜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道:“回家。”
“回家?哪个家?不是刚刚从家里出来吗?”
“是我家,东域炎国有风氏。母亲很想见你,小宸你要记得好好表现哦。”
林宸:“天呐!”
且不说林宸如何手忙脚乱,绞尽脑汁的想法子去应付自己另外一个丈母娘。远在中域的石白却在暗室内将一张丝帛烧成了灰烬,看不出喜怒的脸上有着诡异的笑意,口中念念有词:“打通了关系就跑了?也好,会挣扎的老鼠比较好玩,正好让本座松松筋骨。至于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无知老头,等本座杀了那只老鼠再来找你们算账。”
风乍起,将灰烬吹散,石白却不知所踪。一切就好似没有发生过。
作者有话要说: 心情不好,没有二更,望见谅。
第82章 挑事
东域, 炎国。
林宸站在温澜身侧, 默默打量这个占地面积足有前世半个故宫大小的镇国公府。人间煊赫富贵者, 不过如此。
当然林宸是一点都不上心的, 凡界的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,修者追求大道天地同寿方为真理。只要她愿意, 分分钟搞定整个镇国公府不是问题,这就叫做掌握高端武力才有发言权。
不过这回不是上门踢馆, 而是来拜访正牌岳父岳母大人的, 自然是不能那么嚣张跋扈。整肃了一下衣冠, 林宸满意的瞅了瞅自己,一袭北斗宗亲传弟子的专用白衣换下了往常的紫衣, 更称的她长身玉立, 风姿俊逸。如果小魔王肯从自己肩膀上下来,那就更完美了。
温澜将手中玉符打进护族大阵之后,一圈圈波纹漾开, 等着开门。
林宸很快就凭借着不凡的耳力听到了府内一阵阵的骚动声,兵甲抖动, 脚步匆匆。紧接着中门洞开, 甲士们鱼贯而出, 分为两列。
人未至,语先闻。
“大侄女,欢迎回家。”热情而不失周到的打招呼。
这是一个魁梧壮硕的男子,神采奕奕,顾盼之间有虎狼之气。能越过众人出来迎接, 而且这称呼,想必必然是有风氏当代家主,亦是温澜的亲伯父——温开。
只是林宸不知道这堪比李二牛的、战士体魄怎么会是一个走敏捷路线的术士,而且还盖过了岳父大人的风头,当上了家主。
这些都不重要,因为如果不是看着温澜的面子上,这些小修士跪迎她都不会理的。但是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。
林宸随着温澜进了大门,连着往昔不受待见的小魔王都被众星捧月的簇拥着。她自然不会去打扰人家亲人之间的团聚时刻,难得老实的跟着带路的仆役去了自己的居所。
这一去,就弄出麻烦了。
看着眼前破败的房屋,林宸有点懵。这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,给自己安排一个就差没倒的房子?
眼看着林宸眼中流露出不耐,带路的仆役眼中流露出一丝讥诮道:“您是跟二小姐从仙山上下来的人,住不惯这房子也是应该的。只是咱们府的规矩就是这样,外来仆役只能住这种屋子。”
林宸被气乐了,这都什么规矩,对别人就算了,对从仙山上回家的二小姐也这样?更何况,从哪看出自己是个仆役的。
有这么品貌俱佳的仆役吗!
但林宸还是耐着性子问到:“那你们这些本家仆役住哪?”出气也是要讲究基本法的,不然摊上一个滥杀凡人的罪名,还得被告上刑堂。只要自己在规则内办事,就谁都说不了什么。
“喏,住那。”带路仆役指了指不远处一栋雕梁画栋的精致屋舍。然后继续轻蔑的看着林宸。
“好了,理由找齐了,开工。”林宸可不是一个什么好脾气的人,只一指,带路仆役的头就咕噜噜滚到了地上。
管你什么理由误认自己是仆役,轻慢一个修士就得拿命来偿还。至于面子,修士给你是面子。修士不给,你就是个屁。
走出房门,林宸确定着方才她感觉到的气息的具体位置。
脚一跺,“滚出来。”当即就有五个人影滚了出来。林宸自认为脾气还不错,至少不会像一群邪修一般,无缘无故去欺负小朋友。可泥人还有三分火性,被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,她再不动手,干脆把名字倒过来写好了。
五人从暗处滚出,死死的盯着林宸。林宸抬眼望去,呵,还都有练气二层的修为。
“大胆,居然敢在我镇国公府内行凶。”为首的一个男子怒道。
林宸无怒无喜,以单纯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说道:“他该死。”
“纵然该死也轮不到你这个白衣贱役来管教,莫以为你是二小姐带回来的人就无法无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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