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人坐床一人坐椅,相对而坐。
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,似乎回到了两人初识的状态,李云逸总是那个负责打破僵局的那一个。“你的腿,好些了吗?”李云逸问道。吴超凡敲了敲腿上的石膏:“还行,过一阵子就要拆了。”李云逸点点头。吴超凡看向他,李云逸眼神马上闪躲开,但是转念一想没什么好心虚的啊,又对视了过去。
“我昨天见了一个人,她说她叫谢洋。”李云逸这一句话,使得吴超凡马上不淡定了。“谢洋?她找你干什么?”吴超凡问道。“她说她之前也找过秦崆,从秦崆那里知道了我。昨天她约我出去,跟我讲了你过去的事情。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,所以想问问你。”
吴超凡沉默了,从口袋里摸出烟来:“你要来一根吗?”李云逸点头,从吴超凡手里接过。烟雾氤氲中,吴超凡缓缓开口说:“谢洋,是我小时候的朋友,邻居,她不会骗你,但是也不一定说出了全部真相。”李云逸问:“那全部真相是什么,你能告诉我吗?”
李云逸将自己从老大娘和谢洋那里听到的都告诉了吴超凡,吴超凡道:“是的,她们说的都没错。”李云逸被呛得直咳嗽:“但是她们说的少了很多细节,我想听你讲一遍。”
吴超凡没有说话,直至烟头燃尽,才缓缓开口:“好。”
“你也知道了,我三岁以前,是生活在福利院的。二十多年前的福利院,恶心到你无法想象,那时候虽然小,不懂什么是绝望,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,每天吃不饱,穿不暖,被人欺负,对我们而言,唯一的希望就是能被领养走。不过我后来才知道,有时候,被领养走可能是一件更恐怖的事,好在我父母都很好。”“我知道,你邻居都说你养父母很好。”
“我不喜欢养父母这个称呼,他们就是我的亲生父母,全天下最好的爸爸妈妈。三岁时,我被他们领回了家,我才知道,原来人可以那么幸福地活着,有好吃的,能睡软床,有朋友,每天不用担惊受怕,可以和朋友一起疯玩,可以在父母怀里撒娇,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,从来没有。后来,可能是医疗技术进步了,我母亲本来是不能怀孕的,但是却生了一个弟弟。你知道吗,我其实是真的真的很为他们开心的,我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,如果他们能有一个亲生的宝宝,他们会很高兴,他们高兴我就满足了。我从小就很喜欢我弟弟,我和我的朋友们都叫他二宝。说到朋友,我小时候有三个很要好的人,东洛,谢洋,还有她弟弟谢江,我们四个从小玩在一起,后来二宝长大了,也加入了我们,我们五个几乎是形影不离。”
说到这里时,吴超凡的眼神中都透露着愉悦的笑意,这是伪装不出来的,看来那一段时光,对吴超凡来说无比珍贵吧。只是,接下来的事,就会彻底打破这份愉悦祥和了。
“我之前说过,我很喜欢我的弟弟。小的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,只知道要疼爱他,保护他,对他好,后来慢慢长大了我才明白,这份喜欢,准确来讲,应该称之为,爱,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爱,而是男欢女爱的爱。但是,你觉得这算是什么事?我,爱上了我养父母的亲儿子?这不是畜生是什么?我虽然那时候年纪也不大,但是我很清楚,这件事,谁也不能讲,必须烂在我心里!和自己爱的人朝夕相处,天天睡在一个被窝里,但是你不能说任何不该说的话,只能默默地陪在他身边,看着他以后慢慢长大,找女朋友,谈婚论嫁,生孩子。这种痛苦,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,是根本无法承受的。我没有办法,只能用最笨的方式,就是假装讨厌他,不和他说话,和朋友玩不带他,我怕我越陷越深控制不了自己。别人都以为我不喜欢这个弟弟,连他有一次都委屈地对我说不要不理他。可是我心里的痛苦有谁知道呢,有无数次,我都想告诉他,我喜欢你,我爱你,我想和你过一辈子,可是我不能说啊!我甚至都不能柔情地看他一眼。我爱他,但是他是我弟弟,我父母的亲骨肉,我不能爱他。”
吴超凡的声音有些颤抖,李云逸懂了,这样一来就能说通了,为什么都说吴超凡不喜欢自己的弟弟,为什么吴超凡会用那种目光看自己。
“接下来发生的,就是我最不想回忆起的事了。东洛家是我们那一片比较富有的人家,他爸爸是做木料生意的,但是我们十六岁的那一年,他家的厂子起了一场大火,当时g市的经济根本没有现在这么发达,人们的思想也不活络,根本没人买保险这种东西,所以那一把火烧光了东洛的家产,而且还负债累累,那一阵子东洛天天不说话,就是吸烟喝酒,之后我上了大学,东洛留在本地接手了家里那一大片烂摊子。有一天我上课时接到个电话,说我弟弟……死了……我连夜赶回家里,从别人口中知道了真相。”
吴超凡的手在颤抖,甚至有些坐立不安。
“东洛家里欠下的债务,东洛一直没钱还,他那时候想钱都要想疯了。在我上大学期间,g市去了一个富豪,是那种专门玩弄年轻男孩的变态,他偶然间看到了我弟弟,就暗中联络到了东洛,让他把我弟弟骗到他家,给出的条件是,帮忙还清东洛家欠下的五万块钱。当年的五万不是小数目,东洛,东洛就联合谢江,把我弟弟骗到了那个变态的家里,然后,他把我弟弟……把我弟弟……”
吴超凡呼吸急促起来,紧握着拳头,关节泛白,咬着牙关但是泪水还是滑了下去,李云逸起身抱着吴超凡:“没事,想哭就哭吧。”
“啊!!”吴超凡抱着李云逸发出悲鸣。李云逸从来没见过吴超凡这么哭过,当了几年警察,李云逸最不忍心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,人在绝望的时候发出的哭喊,最能揪住他的心弦。吴超凡揪着李云逸背后的衣服,发出一阵阵哭嚎,李云逸不知道该安慰他什么,只能安静地抱着他。
不知多了多久,吴超凡才渐渐止住了哭声。
吴超凡拿纸巾擦擦眼:“后来的事,就没什么可说的了,我报复了谢江和东洛,想杀东洛的时候被人拦住了,只是拿砖头砸了他一下。后来我稍稍冷静下来后,我明白不仅仅是他们,那个害死我弟弟的变态也要付出代价,当年天真无知的我去报了警,但是最终被列为了悬案。我尝试了无数种方法,报警,找媒体,去省厅,可是都没有用,我才知道原来有钱真的可以只手遮天。东洛似乎从中尝到了甜头,和那个变态联手起来,无数有钱的变态像闻见屎味的苍蝇一样蜂拥而至,他们拿钱把g市笼罩起来,进行着他们罪恶的交易,g市的二十五起案件全部是这样,你或许觉得这是天方夜谭,但是这是真实发生的。因为没有在最开始的时候遏制住他们,他们现在越发强大起来,关联的人数越来越多,可以说许多人已经被迫和他们上了同一条船了,想推翻他们,难上加难。我真的已经对这世界绝望了,直到我突然明白一点,我要把他们的秘密弄得世人皆知,所以我后来拿着东洛给我的五十万补偿费来到了h市寻找机会。”
到现在为止,整个事件李云逸就清楚了。吴超凡的做法显然是错的,但是李云逸此时却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否定他。相信警察吗?李云逸再怎么涉世未深也明白,这四个字有多苍白。
第17章 第十七章
早餐终于姗姗来迟,服务员离开后,二人对着一桌吃食都没什么食欲。
李云逸起身打开屋里的电脑,将那个u盘插了进去。“这是秦崆临终前寄给我的东西,里边是东洛的银行明细账。说实话,这些东西作为证据而言有些无力,因为谁也不能证明这不是正常的商业来往,不过聊胜于无吧,如果有其他证据作为辅助,应该是能派上用场的。”
吴超凡浏览着明细,正如李云逸所言,这些东西还不够格作为证据,充其量也就是可以作为切入点去深查,可是能查到哪一步谁也不敢说。况且,就算有货真价实的证据又有什么用呢,这些证据无论给媒体还是给警察,以那些人手眼通天的能力,最后只能是石沉大海。
其实按照吴超凡想的,时至今日想走正规渠道扳倒那些人已经不可能了,想复仇成功还得是按照他的想法,继续进行模仿作案,直至全国上下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到g市才行,说的无赖点就是把事情尽可能地闹大就行。但是如果他继续那样做,李云逸会怎么看他?李云逸是爱他的,但是他是个警察,李云逸或许会包庇他,但是绝不会纵容他继续犯罪。吴超凡过去一个人背负着复仇的使命,他想的很简单,神挡杀神佛挡杀佛,可如今呢?他将真相告诉李云逸后,心里一下子放松了许多,至少,老天爷没有太绝情,给他留了一个李云逸,他并不是孤身一人。就此收手,二人世界。执迷不悟,死路一条。
吴超凡不是不明白,可是一旦放弃,在以后的某个夜里他在梦境中见到弟弟时,他怎么张这个口呢?那些人被迫着无法停手,他又何尝不是如此?
李云逸突然想到一点:“你报复了谢江,那谢洋跟你应该算仇人了,可是她的举动似乎是在帮秦崆和我啊,这是为什么呢?”吴超凡想了一会儿说:“谁知道呢,总之那个女人比东洛城府还深,尽量不要和她接触。”“怕是想接触人家都不给机会了,已经联系不上了。”李云逸轻笑说,“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?”
吴超凡愣住了,是啊,自己接下来干什么呢?他这次前来只是想敲打一番东洛,让他别打李云逸的主意。现在已经成功了,自己接下来干什么呢?吴超凡一沉默,李云逸也尴尬了,他们现在已经是分手的状态了,自己那句话太像是逐客令了。
“好久没回来过了,我去四处转转吧,说起来我也快该回h市了,再不回去上班我就要失业了。”吴超凡起身笑着告辞。李云逸咬咬牙:“那什么,怎么说呢,从昨天我知道了你的过往后,其实多多少少能理解你几分了,那天,不该对你发那么大脾气。”吴超凡微笑:“做得不对就是做得不对,我该骂。但是可别把我当毫无人性的人,其实秦崆的事,我很抱歉,我也很难过。”“嗯。”李云逸也报以微笑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啊,在这里注意安全。”吴超凡道。“吴超凡,”李云逸喊住了他,“说真的,你绝对不要再做那些所谓的复仇了,我给你保证,我会让真相大白的,到时候我们再看,世界还是很美好的。”吴超凡轻轻笑了:“云逸,最后一句话引人遐想啊。”李云逸也厚着脸皮笑:“是啊,你想的是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
吴超凡在门口站定:“云逸,爱与恨都是很深远的,爱很难消散,恨也是如此。那些人被绳之以法之后,我们之间的隔阂还是会存在。你说的很对,我是把你当成了我弟弟吴纯,而你呢,好像现在不恨我了,但是秦崆的事情也是你喉咙里的刺,当你疼的时候,还是会怨恨我。不过好在,我们之间也是有爱的,今天我们在这里正式分手,但是我们给彼此留下一个承诺,当某一天,你提起秦崆时只是唏嘘,而不怨恨我,或者当我看见你的脸时,脑海里想的是李云逸而不是吴纯,我们就找彼此重新开始,怎么样?”
李云逸轻声叹气,吴超凡转身:“怎么了,不愿意?”李云逸笑着摇头:“不是,就是觉得可惜,看来得过好一阵子才能报我的仇了。爆菊之仇。”吴超凡笑:“云逸,来一发分手炮我也不是不能接受。”“吴老师,请您滚吧。”李云逸笑着挥手。
吴超凡笑着离开,关上门的瞬间,李云逸的声音传来:“我尽量快些去找你,不过如果我不去,你也别让我等太久!”吴超凡笑而不语,双指在唇间点了一下,轻轻按在门上。
李云逸看着一桌子早餐,居然来了食欲,抓起一个包子自言自语:“说真的,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,要不是当年的事,真想不出来谁能配得上你。”
谢洋单方面断了联系,而且吴超凡也说了少和她接触,吴超凡的过往也彻底搞清楚了,所以李云逸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时时刻刻关注了g市那一帮富豪,等到他们再次交易的时候找到关键性的证据。没成想,吴超凡走的第二天,g市就发生了第二十六起连环案件。
李云逸在秦崆留下的东西里找到了g市那几个老警察的联系方式,这几天已经短信联系过了,在案件刚被报送警察局的时候他们就通知了李云逸,李云逸装作路人的样子几乎与警察同时来到案发现场。
此次的受害者是一名高档会所的服务员,只有十八岁,依旧是被抛尸在一个偏僻的路段,浑身上下都是伤。李云逸混在周围围观的路人里,在h市李云逸也只是见到过两次这么残忍的场面,现在看着那具年轻的尸体李云逸心里还是很难受,这是g市的第二十六起案件,再不将那些变态捉拿的话,这种无止境的虐杀还会持续下去。
李云逸仔细地看着几个警察勘察现场的过程。作为专业人员,他很轻易地就看穿了那几个警察谁是在认真勘察,谁在滥竽充数,有几个人甚至在有意无意地破坏现场,李云逸暗自咬牙切齿,仔细地记下了那几个人制服上的警号。
由于无法近距离观察,李云逸没办法取得有用的线索,只能留意着四周的监控布局,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挂在电线杆上,很不起眼的小摄像头。李云逸心中大喜,给那几个正派的警察之一发了短信,让他们火速去调阅监控。
正在认真勘察现场的一个警察手机震动了一下,看过手机后四处张望,马上发现了那个摄像头,他迅速地带着两位同事上车离去,留下那几个吃干饭的面面相觑。
现场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,李云逸也默不作声地悄然离去。
可是等到了晚上李云逸再次联系他们时,那边却传来一个坏消息,那个监控是一个小区安装的,用的是老式设备,监控录像是存在带子上的,他们去的时候才得知早在昨天晚上就有一个神秘人托关系买走了,他们想往上追查却是毫无线索。
李云逸得知后愤然地捶着床垫,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势力。眼看着这次的案件又要不了了之了,李云逸的无力感油然而生。不过下一刻,李云逸好像又明白了什么是柳暗花明。他的手机震了一下,来了一条短信。
明天早上十点一刻,上次的地方。
号码没有备注,但是李云逸一眼就看出是前几天谢洋联系他的号码。这下李云逸彻底迷茫了,这谢洋究竟是几个意思?虽然吴超凡说了让他远离谢洋。但是这个难得的机会他不想放过,简单思索了片刻,李云逸决定明天去赴约。
见面的地方还是上次的咖啡厅包间,门口守着的还是上次的两个保镖。进去的时候谢洋正一脸悠哉地搅拌着咖啡,面前几个碟子上的东西一个比一个袖珍,按照量越小越贵的原则,这点东西应该价值不菲。
“请坐。”谢洋笑着说。
“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?”李云逸坐下开门见山地问。谢洋也不废话,从一旁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拍在桌上。“这是?”李云逸不解。
“监控录像,你想要的东西。”
李云逸傻了,连忙撕开信封,里边果然是一盒老式的录像带子。“这,是你买的?”李云逸问道。谢洋笑了:“不然呢?捡的吗?”李云逸彻底不明白了,谢洋到底打什么算盘啊?
谢洋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:“给你你就拿走,不需要问为什么。我弟弟在疗养院呆了那么长时间了,我只希望这破事能早点结束。”李云逸实在想不通他弟弟住院和这事情结不结束有什么关系,况且谢洋这么做是在对付东洛吧?这又是为什么?算定了他们翻不出什么浪花所以故作施舍吗?不管如何,监控录像到手李云逸还是很高兴的,连忙道谢。
“你和吴超凡最近怎么样?”谢洋突然问道。“啊?”李云逸突然被问到感情问题有点猝不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