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教室坐满了,他的心情出现了些细微的变化,有点紧张。因为坐在最后,张起灵看得很清楚。班主任还没来,家长们有的看手机、有的发呆、有的聊天。而且这一环视,他发现了些异样。几乎所有课桌的位子里面都很干净。吴邪的位子里却满满当当。除了教课书外还塞着作业本、、杂志。吴邪果然是对此没有什么经验的。他以前也是,不用操心这些细节。
为了打发时间,顺便放松下自己,他随手抽出一本,是历史书。刚要翻开看就听到后门有敲窗声。转头看到是吴邪。吴邪趴在那个小窗上,无声地说着什么,口型很夸张,表情很焦急,还冲他摇手。张起灵明白了,他这肯定是后悔没收拾位子,不想让他看这些。莫名来了兴致,他把二郎腿一翘,咳嗽了一声,像抖报纸一样抖了下书,打开摊到大腿上,翻一页,又翻一页。原来是书里的古代人物肖像被吴邪画成了各种奇怪的形象和装扮。张起灵再次转头看后门,吴邪一脸自暴自弃,冲他比了个鬼脸,走了。
把历史书插回原位,张起灵又抽出个活页记事本,是政治课的笔记。他打开看了看。吴邪的字真的很好看,笔记很工整。但看下去发现不对,有个特点。工整部分只是每节课的前半段,后半段下笔力道轻了好多,字开始变得飘忽,越来越潦草,最后竟然已经辨认不出写的是什么了,根本就是在无意识的乱划,甚至还有奇怪的长道子。张起灵都能联想出吴邪打着瞌睡,笔记记着记着突然没了意识,头重重朝下磕,手也带着笔在本上划出诡异线条的景象。
看来吴邪真的不喜欢政治课,每节都坚持不了多久。困成什么样子……
张起灵探头看了眼窗外。吴邪已经走到操场了。解雨臣、胖子和阿宁坐在银杏树的栏杆上等他。他哈下腰把书包和口袋靠着围栏放到地上,从解雨臣手里接过外卖纸袋,低下头,应该是在拆汉堡包装。胖子好像说了什么,说完大家都笑了,吴邪的背影也抖了抖。
张起灵的学生时代是孤僻无趣的,他突然对吴邪一个人的生活有些好奇。不光生活。连同他整个成长过程也一样想知道。吴邪是如何形成如今这种性格的?
跟他完全不一样的性格。
教室前方传来关门声,教室随之变得安静。张起灵收回视线。一位男性走到了讲台上。应该就是班主任了。没想到年纪并不大,看起来跟他差不多。他笑着跟家长们问了好:“虽然不是第一次开家长会了,但还是有必要自我介绍一下。我姓齐,是这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。”说完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名字:“齐羽”。
竟然跟吴邪是同一种字体。
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齐老师会跟吴邪关系很好?说不定平时还会特别关照他?这个推断虽然还未被证实,但一想到吴邪可能有和谐的师生关系,他还是马上生出种“放心”的感觉。
齐老师拉上讲台旁边窗户的窗帘,关了几盏灯,打开投影仪和电脑,点开一张excel表格。是刚结束的期中考试各科分数、总分、班级和年级排名。
教室马上变得有些嘈杂,有些后排的家长看不清,起身涌到讲台旁挤着去看电脑。张起灵眼神好,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吴邪的名字。班级排名第12,年级排名第50。说实话他有些惊讶,可能这样想比较片面,在他的观念和印象中,体育特长生的学习成绩普遍是比较靠后的。他又看了眼各科成绩,分数都不错,比较好的是语文、历史和物理。果然是政治低,拉分了。
这种几乎是死记硬背知识点的科目……他看了眼桌套上的“百无一用是政治”,皱了下眉头。
齐老师开始总结这次考试情况。表扬几个进步大的,也提醒了几个有退步的。都没有吴邪。看来吴邪的学习状态比较稳定。因为讲的没有关于吴邪的话题,他自己心里又有了准儿,张起灵便不太关心会上的内容了,反而是窗外传来的哨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。转头看去,篮球队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训练了。男生队在往返跑。
他开始在衣服花花绿绿,跑得乱糟糟的人群里寻找吴邪。因身材实在太显眼,第一个认出的竟然是胖子。看到吴邪了。训练服跟那天的不一样。吴邪正跑到另外半场,弯腰摸球场底线。跑回来后,揪起篮球背心的下摆擦脸上的汗,露出一截平坦的小腹,看起来挺结实,没有因为总吃垃圾食品长成胖子那样的迹象。解雨臣跑回来一巴掌拍到吴邪露出来的肚子上。可能有被吓到的成分在,吴邪像只被触碰到的蜗牛,立刻蜷起身体,放下衣服,捂着肚子骂了一句什么。解雨臣和胖子笑了起来,胖子又出其不意地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腰侧。吴邪好像怕痒,马上由蜷缩状伸展开,身体绷得僵直,跳到一边。
突然想起刚才解雨臣的话。有关吴邪的故事他可以给胖子讲上三天三夜。而胖子心心念念的他和吴邪在飞机相遇的故事后续并没有多长,像他这样话少的,三分钟就能概括完,也许三分钟都多了。
他不禁设想,如果他能一直跟吴邪保持联系,现在的自己过的会是什么样的日子?
也许不会忙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,能早些放慢脚步。像现在这样,随时发现生活中的美好。比如那天空气里的槐花香、夕阳下的笑脸、刚才树荫下的雪人、此刻平静又热闹的校园。
张起灵对吴邪的好奇,就这样掺进了些遗憾的情绪。
为错过的这些年遗憾。为自己遗憾。
张起灵收回看着窗外的视线。感觉吴邪满满当当的位子,此时像个待开发的钻石矿。虽然这样做多少有些不合适,但里面的内容还是让他忍不住伸出手。摸到一个塑料包装,有预感那是什么。拿出来看,还真是那年他没吃到却让他心情变好,又被抱着的吴邪蹭了一身的小身材大味道。只是时隔这些年,外包装已经不一样了。
张起灵拿出一颗放进手心,学着吴邪当年的样子拽拽那根“小辫子”让它立起来。他看着巧克力出了会儿神,然后拧开锡纸,放进嘴里嚼了嚼,竟然还有曲奇碎屑,虽然口味偏甜,但是很好吃。同时他听了下,家长会的内容不是他关心的。对于讲究效率的人来说,还不如会后找老师私聊。
嚼着巧克力,张起灵又拿出一本书,语文辅导。没想到书里夹着东西,随手一翻自然开在那页。是个粉色碎花的信封。情书?张起灵想了想,把信封拿出来。看看正面,看看背面。虽然只写着“吴邪收”三个字,但也能看出是女生的字迹。只是信封的封口是樱花形的贴纸,看不出来有没有被打开看过。这个他当然不能看,张起灵把它夹回原页,合上书。
久别重逢后,虽然算上今天他跟吴邪才见过两次,但从他的感觉上来看,吴邪目前应该是没有女朋友的。所以这位女生告白失败了。是吴邪不喜欢她?还是别的什么原因?如果不喜欢又何必要收?收了不就是给别人一份希望?
张起灵想的就是这般直来直去。而且他实在想象不出,吴邪会用什么表情低头看羞涩的女生双手递上情书,会说什么话来拒绝这份情谊,会用什么心情收下来夹进书里。如果看了,当时会有什么感想。
他都想象不出来。
不过从结果来看,肯定不会像学生时代的他一样就是了。提不起任何兴趣,掀不起心里波澜。不赴约、不收,直接用冷淡的态度拒绝的干净彻底。做生意后,考虑到合作关系,他还算圆润了一些。张起灵看看手上的戒指,又打开钱包看那张褪色的照片。
托吴邪的福,这可以说是他最柔和的拒绝方式了。
训练到了休息时间。
吴邪在仰着脖子喝水,解雨臣从背后突然袭击,跳起来大力地搭上他的肩膀。吴邪的嘴和水瓶一下就错了位,连带从嘴里喷出来的,水洒了一地。吴邪用胳膊蹭了下嘴,回手一把推开他。胖子悄悄走过来,趁他不备抢走他手里的水喝了几口,还回去时被吴邪嫌弃地推开不要了。解雨臣在旁边拣乐笑得挺开心。阿宁见状拎着两瓶新水从女生队那边过来,把其中一瓶塞给吴邪。胖子见着新水还要抢,吴邪把水举高,用身体去拱,企图把他拱开。顾了前面却忘了身后,那瓶水被解雨臣一伸手给麻雀在后了。
谁能想象得出,像他这样的人,看着这些,竟然由心生出一种像是感伤的情绪。
他不了解的吴邪的那些想法,他不知道的吴邪的那些经历,是不是他们都知道?如果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,或者说,如果他的学生时代,有个像吴邪这样的同学跟他成为朋友,他会不会多少被影响一些?至少不会被称为淡漠的怪人?再往远想,被父母丢弃的童年如果他不是一个人,那他现在会是个什么样的人?也会长成吴邪那样的性格吗?
不由自主的。
张起灵之前那点小小的遗憾开始变得深远悠长。甚至有些羡慕胖子、阿宁。
更羡慕解雨臣。
他不是感性的人,明白那些逝去的岁月已经是既定事实,无法挽回,无法更改。毕竟他又不能真的让自己的时光倒流,倒流二十年,回到他最美好的年华,去认识一个像吴邪这样的人,让一切从头来过,再重新活一次。
也许是真老了,感受到青春的气息,才会有这些毫无意义的设想。
但,意义本身……又有什么意义?
家长会后面的时间张起灵走神走的厉害。从头细想,三十六年的人生里,这是他第二次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。第一次是在机场行李领取处,看到吴邪被人狠狠撞倒,他冲那人发了火。
散会了。围着齐老师的家长渐渐散去,他拿好吴邪给他的可乐,迎着微笑的老师走到讲台前。
齐老师问:“您就是吴邪的哥哥?”
张起灵点点头,想问些问题,“吴邪平时……”可是,开了个头又不知从何问起。
齐老师笑笑接过他的话,“吴邪平时很好,虽然成绩算不上名列前茅,但很稳定。我们学校一直致力于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学生,我认为吴邪很符合,是个整体素质好的好学生。最重要的是他的性格好,跟同学的关系都不错。只不过,偏科,政治是弱项,政治老师相当无奈。希望您平时能提醒他努力。”
跟他分析的都差不多。张起灵点点头。
齐老师又问:“以后都是您来给吴邪开家长会吗?”
张起灵愣了下,他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,这次只是……
齐老师继续说道:“吴邪家里的情况我了解一些,他父母还要在国外呆几年,我平时只能用邮件跟他们联系,远水解不了近渴,7月就要期末考试了,再开学是高二,有会考,还要面临文理科的选择。再之后就是高三,高三就不用我多说了吧?我认为之后的家长会还是比较重要的,有很多经验会分享给家长。吴邪虽然很独立,但我还是认为最好有个大人能在身边帮他出出主意,给他关注,甚至做错事时的批评都好,那些心理上的被重视感是老师无法给予和替代的。”
虽然还没有跟吴邪商量,张起灵想了想老师的话,还是肯定的点了下头,“嗯,我来。”
他觉得吴邪不会因为他的擅自决定不满的。
齐老师笑着拿出手机,“那就好,您方不方便给我留个手机号?学校的一些事还有吴邪的情况我可能会用这种方式联系您。主要是……学校要求每个学生提供紧急联络人信息。”
张起灵心情微妙复杂地报出自己的姓名和手机号码。这种复杂微妙他不知该如何形容,也分辨不清。好像跟吴邪重逢后,类似这样的心情就突然开始不断出现了。
出了教学楼的大门,天已经黑了,操场上空无一人?
篮球场的场地灯亮着。张起灵眯着眼透过像无影灯一样的光线往远处暗的地方看去。银杏树下有片微弱的小光亮,映出一张脸,有些恐怖片的感觉,他不害怕反而弯了下嘴角。
是吴邪正坐在围栏上等他。
张起灵尽量放轻脚步,穿过球场,慢慢朝他走过去。吴邪不知道是在上网还是在看什么,带着耳机很入神,连他走到身边都没察觉。他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下。吴邪“呃——”地叫出声。被吓到了。往后一闪躲,失去了平衡,眼见就要后仰着栽进大树坑,张起灵慌忙伸出胳膊拦住他后背,企图阻止因他的恶作剧而将要发生的惨案。吴邪反应快,千钧一发之际下意识就拿他当了救命稻草,一把揪住他衬衫领子,扣子都被拽得绷掉一颗。
张起灵见稳住了,加了把力气,把吴邪整个人从栏杆上揽下来。吴邪酿跄了下,额头搭到他的肩膀上才稳住,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,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的衣领。张起灵犹豫了下,拍了拍他的背。好像被这一拍缓过来了。吴邪猛地推开他,扯下耳机嚷:“我靠吓死我了!鬼啊你!走路没声!”
虽然是在凶他,张起灵却觉得心情很好,没搭话茬,把半瓶可乐递过去,“压压惊。”
吴邪瞪他一眼,接过来拧开,竟然真的喝了,还是仰着脖子毫不客气地把半瓶都喝光。喝完摸摸胃,愣神酝酿着什么,打出个气嗝。
这才恢复正常。
“老师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
“哦。”吴邪表情略有失望。
张起灵瞥他一眼,“以后训练完,来找我。”
“嗯?找你干嘛?”
“背政治。”
“……”吴邪张着嘴拧起眉毛,什么都没说出来,标准的一副预见了可怕未来的表情。
“老师让我看着你。”
吴邪提了口气却又吐出来,瘪瘪嘴嘟囔:“唉我可真是自找的,自作虐不可活啊。”
张起灵没接话,看到了他脚边的篮球,弯腰拣起来,转身拍着走回亮着灯的球场,停在三分线外,用还算标准的姿势投篮,进了。
吴邪在他身后惊讶的喊:“小哥你也会打篮球?”
张起灵跑两步捡回球,“不太会。手比较有准儿。”他对集体运动项目没有太大热情,以前只是无聊时偶尔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同学玩。
吴邪蹬蹬蹬跑过来,笑嘻嘻地说:“咱俩来一场。”
张起灵低头看看自己的行头。
吴邪了然地一拍胸脯道:“衣服我有,你不嫌我脏就行。”
吴邪拎起自己的大口袋拉着张起灵进了教学楼一楼的男卫生间,让他换衣服。原来口袋里是他训练前换下的校服,还有昨天新入手jor。
张起灵看看他手里的校服,有点……
吴邪一撇嘴:“你还真嫌我脏?我每天都洗衣服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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