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严茗悦这么一说,她又有点不想这么快回去了。
是啊,她为苏雅琳而来,临到此时却又懦弱地退缩,曾经心里萦绕的勇气荡然无存,她已无半点自信。这不是乔羽涵本来的样子,时间没有把她的性格磨平,却叫那个女人给收去了她身上所有的软刺。
“你要小飞机干嘛?”
“带杨婕上天。”乔羽涵说了实话,却没说后面的打算,“你刚才说琳姐那儿有,什么意思?”
“她手下有个航校,起降小飞机很方便,也省的你申请空域了。”
“……”
到底苏雅琳还有多少事,是她不知道的呢,离开才没多久,一下子连航校都经营起来了,或者说,那个女人,本就与她隔着一道不了跨越的未知鸿沟。
与乔乔闲聊的功夫,严茗悦假装玩手机,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来点去,不知在给谁发消息,目光时不时扫过沉思中的乔羽涵,眼底划过一丝狡黠…
“咦,琳姐叫我晚上过去吃饭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面对乔乔惊讶略带怀疑的目光,严茗悦拿出了她那一套完美的演技,装作正经道:“航校的事,她让我一块儿,刚好,你也一起去吧,顺便借个飞机。”
“她不知道我在吧,而且叫的是你,我就不去了…”
“那你找谁借飞机去?”
“……”
严茗悦拂了拂散乱的头发,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“行,你爱去不去,怂乔,我得喝个粥去睡觉了,一会儿安安回来我带她一起去,你就自个儿呆着吧。”
说完她转到餐厅,把电压力锅的插座拔下来,停止保温,一打开盖,浓郁的红枣米香扑鼻而来,光闻着就能想到她的傻丫头。严茗悦情不自禁地傻笑起来,比起自己朋友和自己老师间那么多的纠结,她现在舒心得多。
不知是否心有灵犀,苏雅琳在家里呆着坐不住,内心隐约烦躁不安,像是要遇上什么事情却无能为力一样的感觉。女儿下周就放寒假,刚好是春运开始头几天,她的四天十六段还在等着飞,可以放心地让孩子去前夫那里,她好一个人忙碌。
可既然已经安排妥当,她在急躁些什么?
翻着手里的专业书,苏雅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,刚才严茗悦发消息告诉她,乔乔在她那里,正别扭着不知道怎么过来,让自己找个吃饭的借口把她们全部叫来,还要装作不知道乔羽涵在的样子。
一听到乔乔回来了,苏雅琳整个人便陷入方才的焦虑中。借口好找,可见了面,说什么呢…
说是随意吃个饭,可苏雅琳准备的尽是乔羽涵爱吃的菜,不知不觉就向着了那个孩子的喜好口味。这大半年时常往来,她竟没想到自己已经这么多的了解了乔羽涵,仿佛是慢慢渗入骨髓里的印象,不受控制似的照搬出来。
乔乔喜欢吃白灼虾,喜欢喝苹果汁饮料,喜欢用勺子多于筷子,喜欢分别一个盘子一个碗摆在面前,喜欢…
她居然全部都记得,那么清楚。
“妈妈,是不是小乔姐姐要来呀!”
“嗯…嗯?”
苏雅琳含糊着应了声,却又疑惑地看着女儿,这小家伙怎么知道的?
“都是小乔姐姐喜欢吃的菜呀。”
“……”
原来不仅连她知道,孩子也知道。
扭捏了一路,才进门,乔羽涵就迅速把自己藏在老严身后,拼命降低存在感,好在严茗悦不管她,只管跟苏雅琳说话。可苏雅琳分明是看见她了,竟连一个字都没说…
“琳姐!”
倒是余安染,已经不跟苏雅琳见外了,上来就是一个拥抱,挽着她在餐桌边坐下,“年初一我跟你一块儿飞哦,惯例新年机长发红包,哈哈。”
“南京驻外,除了红包还有美食。”苏雅琳笑了笑,给她拿了碗筷,“到时候我请客,你们想吃什么都行。”
“好想念鸭血粉丝汤…”
“说的我都饿了,吃饭吃饭。”严茗悦插了一句,毫不客气地一筷子开吃,几个人像是演戏一样,眉眼间神情自然,承接顺利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只见乔羽涵默默地坐在桌边,食不知味地吃着眼前不晓得是什么菜的菜——她已经窘迫到没心思注意吃的是什么,能吃就行。
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,眉眼与身形皆走出梦境,真实地站在这里,触手可及,偶尔给老严和余安染夹个菜,可就是无视了自己。心里牵起一股酸涩,直逼眼眶,乔羽涵把头埋得更低了,她从未发觉自己会有如此的在乎,却又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若老严说的话是真的,那么她在朋友圈晒那些照片,何尝不是伤了苏雅琳的心,所以,她才对她视而不见?
“小乔姐姐,这个是妈妈特地给你做的,要多吃点喔!”佳佳一句话打破了饭桌上演戏的氛围,顿时另外三人都停止了交谈,这孩子夹了几个虾放到一直默不作声的乔羽涵碗里,瞟了母亲一眼,似有不解和埋怨。
乔羽涵一愣,来不及收回泛滥的思绪,只好抬起头来勉强笑了笑,却是对着佳佳的,“哦,谢谢…”
“……”
苏雅琳的目光落在乔羽涵脸上,触及那道躲闪的视线,心里猛然刺痛,脑海里一闪而过在朋友圈里看到的那些照片,有七八分猜测,难道,乔乔躲着她,是因为真的心属他人?
戏演不下去了,谁也没再说话,只有严茗悦和苏雅琳说起工作的事聊几句,这顿饭吃的有点沉闷。
吃完饭严茗悦拉着苏雅琳去了书房,说是要谈航校的事,没进去多久又把余安染也叫了去,客厅里只剩乔羽涵和佳佳两个人,大眼瞪大眼。
“小乔姐姐,你不开心。”
“没有…”乔羽涵摸了摸她的脑袋,搂住了她的小身子,嘴角扯起一起勉强的笑。
“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?我都好久没看到你了。”
“回了趟家。”
“那就不要再走了吧,你住我家好不好,陪我。”
说这话时佳佳脸上满是天真,目光里充斥着希冀,乔羽涵捏捏她的鼻子,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容,并没有说话。
等了会儿,没有回答,佳佳突然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她,“妈妈很想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有几次晚上我跟她睡,她会说梦话,叫你的名字,叫乔乔,这代表她想你呀,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过梦话,但是我想你回来。”说着,佳佳又低下了头,摆弄起自己的手指,“爸爸经常来看妈妈,可是他没办法让妈妈开心,你可以,小乔姐姐,你在的时候妈妈总是笑,你不在,她就闷闷不乐的。”
乔羽涵身体猛然僵住,唇角有些颤抖,脸色一瞬间惨白,她捂住了胸口,仿佛那里坠下一块沉重的大石,砸得她五脏六腑都疼。
想她?
让她开心?
乔羽涵笑了,笑得有些讽刺。
她知道自己是最不能听到这些的,有关留恋,有关眷恋,那样她无法坚定自己的意志,重新回到女友身边过新的生活,她怕她会支撑不住的。
明明决定了离开,为什么又要回来,明明决定了忘记,为什么又要想起,受够了绝望后又看到一点希望,是否下一次,她又会狠狠地跌进再度绝望的深渊…
“小乔姐姐,你怎么哭了…”
佳佳的声音把乔羽涵的思绪唤了回来,她惊觉脸颊上有液体滚下,视线模糊得看不清物体,一伸手,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意。
“佳佳,有酒喝么?”
“有啊…”
“喝点你家的酒,不介意吧。”乔羽涵知道自己失态,忙擦掉眼泪,展露出笑脸。其实她对苏雅琳家比在自己家还熟,什么东西放在哪,她多数都知道。
酒啊,是个好东西,这儿有很多。
大概是想让她开心,佳佳把家里放着珍藏的名贵酒全部拿了出来,摆在乔羽涵面前,一拍胸脯,学着江湖侠士的模样,“醉解千愁嘛,小乔姐姐你尽管喝,喝到开心就好,我去写作业啦,你别告诉妈妈是我拿的酒哟。”
乔羽涵点点头,也不顾忌那么多了,开了瓶抱着酒坐到了阳台上,抬头仰望,不见月光,天空黑漆漆一片,连颗星星都没有。
就像她的心,迷失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,坠入深渊,见不到一丝光亮,哪怕是微弱的,她只能这样没头没脑地横冲直撞,把自己弄得鼻青脸肿,遍体鳞伤。有时候她好想,云层那么厚遮住了月光,不给她一丁点重见光明的机会,好歹留颗星星吧,可是,什么也没有。
苏雅琳是皎洁的月,而她是无边的夜,她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乌云,纵使黑夜包围着月亮,也难以将它尽数吞噬。
酒不醉人人自醉,喝起来就像白开水。乔羽涵只知自己好久都没如此过酣畅淋漓,竟乐得痴傻着笑起来,脑海里幻想着她和苏雅琳拥吻的画面,是那么美好。
她骗不了自己的心,更控制不了。
在家呆着的这些日子,身边虽有不少女人陪伴,生活不会感到无聊,但那份发自心底的空虚却生生折磨着她,肆意叫嚣着要她承认,要她面对。
她忘不掉苏雅琳,越想忘,爱越深。
午夜梦回时,她总唤她的名字,当做枕边人是心里的那个影子,连睡觉都会踏实许多。可这一切不过是麻痹着,是她的短时止痛剂,只要一想起,再小的事情,也足够痛到在她心上剜去一块血肉。
“我是乔乔,我不是小乔…”
“就抱抱,抱抱而已…”
“是我自作孽。”
好像又在做梦了,梦里,苏雅琳是叫她乔乔的,是爱她的。
“唔…”
这红酒喝起来感觉没什么劲,乔羽涵自言自语着,一恼火,不爽了,提着瓶子对嘴灌,不慎太猛,冰凉的液体悉数灌进嘴里,鼻腔里,洒在了衣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