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逐渐深沉起来,大块大块的灰色云朵遮盖了星月的光泽。
晚餐让每个人都十分满意,虽然很简单,但热气腾腾的汤仿佛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,暖暖的液体滑入胃道时,单调的海浪声也变得轻快起来。
肯吉忽然间变得非常贤惠,把所有的餐具都扔进木桶里清洗,然后撩起斗篷挨个擦拭,狸猫先生站在一边,不时探出前爪抱住一只从斗篷里掉落的盘子。我仔细思索关于肯吉是不是准备收敛脾气做一个贤妻良母的可能性,但直到最后我也没想明白,究竟是狸猫先生在递给肯吉的那碗汤里下了什么古怪的草药,还是餐前的短暂谈话起了作用呢?毕竟吉亚在中国皇宫里生活了那么长时间,神秘的东方王国总有特殊的秘药不是么?
遗憾的是没人和我谈论这些可能性。吉亚用大块帆布在床尾搭起了简单的床铺,或者叫做……窝,肯吉意味深长的指着船头,对我眨了眨眼之后,就一头扎进了窝里,枕在狸猫先生的肚子上吃葡萄干。
我绕到船头,没有人操控的船舵轻轻晃动着,发出机械的喀拉声,透出一丝诡异。我叹了口气,不需要人操控就能自动辨别方向行驶的大船,无边无际的海面,突然出现的海洋怪兽,不知道目的地的旅程……
“波,你会担忧么?”我抬起头,看向坐在船头的波。
经过那场搏斗,每个人的衣服上都满是污渍,唯一能找到的替换的衣服,就是吉亚的长袍。对于波来说,这件月白色的袍子虽然过于宽敞,但并不影响曼妙的曲线在夜色中浮现。
“担忧什么?”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起伏,波努力把它们聚拢在耳后,露出修长的脖子。
我斜靠在她身边:“担忧……我们的旅程,你不觉得很古怪么?这艘船连帆都没有升起,也没有任何辅助动力,甚至不需要我们操控,却似乎在按照已经设定好的路线航行。”
波沉默了一会,她轻轻晃着脚,像是遥遥的踢着海水,黑色的船底划破水面,泛起阵阵涟漪,仅有的一盏风灯在桅杆上晃动,把微弱的光透射在水中,又碎成千万片。
“劳伦,你还记得我们在山洞里的日子么?”
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她侧过头对我微笑,眼睛里映着灯光的影子:“我不在乎要去哪,也不在乎我们在哪,相比起来,我在乎的是路上和目的地有没有你。”
风忽然之间轻柔起来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吹动流云,像是一场灰色的大雪在天际酝酿徘徊。冰凉的风推动着一股热乎乎的气息,从胸口一直涌上头顶,我盯着她的脸,不知道该如何回应,在这种,又羞涩又紧张,甚至连眼白都要开始发红的时刻。
她的呼吸近在咫尺,热热的气息在微凉的深夜里格外清晰,接下来就该是亲吻和呢喃了吧?我捏着袖口的手指都僵硬了。
可波只是静静的看着我,带着甜蜜的笑,对我轻轻眨着眼。
“波,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你。”我艰难的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是想问,我怎么会喜欢上一条喷火龙的么?”她慢慢收敛了笑容,扭过头去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
我愣住了。
“也许,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了。”她低声说,紧接着又提高了声音:“还想继续听那个故事么?”
“当然!”我来了精神,撩起长袍下摆,跳到她身边坐好。
波伸出手扶住我的胳膊:“那么,我之前讲到哪里了?”
“老站长去世了,留下了一笔遗产给你的朋友。”
“嗯,曾经镇上所有人都以为老站长是个穷人,没有妻子,没有孩子,守着一个一整天只有一班车的车站,连每天去酒吧,也只能喝一杯最廉价的啤酒。谁也没有想到,在那个破旧车站里,他经常坐着的摇椅下面,埋着数不清的黄金。”
“黄金?”我目瞪口呆。
“没错,黄金,除了黄金之外,还有镇子另一端,一片荒芜了很久的庄园。老站长把这些全部留给了伊莉莎,她变成了一个小富翁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”我努力回忆波之前的故事,想从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,来证明老站长对于伊莉莎的喜爱。
“没人知道,我也不知道,镇上的居民甚至传言,老站长曾经是一个强盗,在西部劫掠那些淘金者,以此积攒了这些不可告人的财富。”波耸了耸肩:“但不管怎样,伊莉莎和她的家人在震惊之后,欣然接受了这些,她们搬去了庄园。”
“突如其来的财富总是让人们欣喜的。”
她点了点头:“伊莉莎的父母是镇上的鞋匠,面对那么大笔的财富他们不知所措,事实上他们也没有权利使用这些钱,老站长的遗嘱中写明只有伊莉莎一个人能够支配。”
我想了想:“可一个小姑娘会用这些钱来做什么?买洋娃娃?”
“不,她用这笔钱重新修葺了庄园,在花园里种上葡萄藤和玫瑰,从山里运来上好的石材铺设庭院里的道路,雇了数十名仆人打磨蒙尘的大厅,让每一个地方都像餐桌上的银餐具一样,闪闪发光。”波轻声说:“伊莉莎模仿老站长故事里的少女,把自己金色的长发烫成大卷,穿上高跟鞋和露肩长裙,站在庭院里的喷泉边迎接来参加舞会的客人。”
“舞会?”
“是的,她每天都在庄园里举办盛大的舞会,从遥远的城里赶来的人群挤满大厅,互相问候、寒暄,为伊莉莎精心准备的表演、美酒和食物鼓掌。男人们都希望能够亲吻她的手背,女人们飘散着香粉在她身边轻笑。她就像一个拥有了全世界的公主。”
我有一点晕眩,这听上去像是十四世纪法国王室的舞会,而不是一个小镇姑娘能够摆出的排场。
“伊莉莎的父母很担忧,他们宁可自己的女儿和从前一样,是个无忧无虑四处乱跑的小姑娘,也不希望她这样挥霍本不属于她的财富,他们认为,是时候为伊莉莎找一个适合她的男孩儿了,于是他们向来参加舞会的宾客们宣布,希望能找到一个健康、善良、正直的人。”波轻声说:“很快消息就传了出去,无数男人蜂拥到小镇上,希望得到这个十五岁女孩的青睐,但她只是站在楼梯的高处向他们微笑,在心里嘲笑他们的真实意图。”
“听上去,她比我想象中要聪明的多。”
“直到一个英国男人出现,据说他出身世家,拥有爵位,即使在那个遥远的国度,也是最出名的世家子弟。”波思索了一下:“他和吉亚一样英俊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夜风把船尾的动静吹到我们耳边,吉亚正喃喃的说着梦话:“我希望能吃到新烤的披萨……披萨,还有一锅麦片……麦片……”梦话中夹杂着肯吉的呢喃:“走开,别动我的奶酪……奶酪……”
“总之,伊莉莎和这个男人一见钟情,她疯狂的爱上了这个比她大十五岁的男人。”波清了清嗓子:“本来这应该是一个无悔的爱情故事。”
我没有回应,所谓无悔的爱情,究竟应该是什么呢?
“可这个男人除了爱情之外,还带来了大麻和烈酒。”波轻声说:“他用自己的魅力和药物迷惑了伊莉莎,让她沉溺在饮鸩止渴的快乐里。”
我呆住了,一丝不祥的意味浮现了出来。
“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,他们在镇上的教堂里举行了简单的婚礼。我躲在教堂外看见了伊莉莎,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健康红润的姑娘了,苍白又虚弱,像一缕混魄被束缚在层层叠叠的白纱中,靠在男人身边。可她的眼睛里闪着明媚的光,这虚假的爱情让她那么幸福。”
我没有再插话,波的声音里带着隐约的悲伤。
“婚礼之后,男人得到了伊莉莎亲笔签署的文件,他获得了所有财产之后,就扔下了伊莉莎和她惊慌失措的父母。再也没有舞会,没有华丽的裙子和宝石,当然也没有那些曾经围绕着伊莉莎的宾客们。她孤单的躺在花园里,忍受着大麻和思念的折磨,那些她最喜欢的葡萄藤因为得不到修剪,也开始枯萎了,周围长满了杂草。可她还是在等待,坚信那个男人只是暂时离开,可每个人都知道,男人已经忘记了她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”
腥涩的海风灌进衣领,长袍被风吹的呼啦作响,波环抱着肩,低头看着脚下流过的海水,我从侧面看着她漆黑的眼珠,像是最美的琉璃般,蕴藏着望不见边缘的海洋。
“伊莉莎死在她十六岁生日之前,直到死,她还望着庄园的大门,期待能够见到那个男人的身影。她伤心欲绝的父母卖掉庄园,离开了镇子。在他们走后,我去过一次庄园,在花园里试着感受伊莉莎最后的感情,我能听见伊莉莎临死前说,我能请你跳一支舞么?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男人对她说的话。”波淡淡的说:“可事实上那个男人从未爱过她,离开之后就忘记了这个痴情的姑娘,她被骗了。”
我伸出手,揽住她微微颤抖的肩头:“波,我会一直陪着你,不会丢下你。”
她轻轻笑起来,把头埋进我的颈窝。
作者有话要说: 第一次写题外话,实在是很抱歉。最早的打算是日更,但是最近工作实在是很忙碌,虽然惦记着这篇没有完工的故事,工作的空隙里摸出个小纸片写两句写两句,但是坐下来整理成文的时候,就会发现很多情节上不连贯,又再次推翻了重写。这样下来,发文的时间就错乱了。
虽然这篇故事点击量不高,留言也不多,可是看见有人喜欢,我就很开心,希望这样不规则的发文时间,大家能够谅解,这绝对不会是一个坑,无论如何,我也会写完。
谢谢收藏和追文的朋友们!
☆、chapters 66
“看上去你们渡过了甜蜜的一夜?”肯吉若有所思。
我想了想:“波给我讲了一个带有悲剧意味的故事,然后我被海风吹的浑身发凉,接着我们就去帆布里睡觉了,早上我被你和吉亚抢葡萄干的声音吵醒,听上去……很甜蜜吧。”
肯吉把一颗葡萄干扔进嘴里:“我讨厌悲剧故事,而且我们没有抢葡萄干,只是我希望他能友好和平的贡献出私藏的食物,给大家分享一下而已。”
“所以你就把他倒吊在桅杆上?”
她严肃的看着我:“大头你要相信我,那是他自愿的。”
我伸出一只手,撑住额头:“我们能换个话题么?”
“当然,那么我们来讨论一下你和科学怪公主的未来?我认为霍比特祖父应该不会同意你们的亲事,所以你们不如私奔,生个小大头出来……”肯吉凑近我耳边,压低了声音:“但是龙类怎么繁衍?或者说,你们俩怎么繁衍?下蛋么?谁来做这件事?”
“我很高兴你对这个问题所持有的科学态度,肯吉。我想你和吉亚一定不会有这种困扰,因为你们的后代一定是一只猫头鹰。”波把一卷纸敲在肯吉后脑勺上:“你能去找一下吉亚么?我需要他帮我确定一下我们的位置。”
肯吉耸了耸肩:“好吧,但我得告诉你,最起码我们不会下蛋……”
她一溜烟的窜下了船舱。
“我找到了一张海图,上面只标注了一条航路,如果我们真的按照这条线路行进的话,那很快我们就能看见阿尔卑斯山脉的影子了。”波坐在我身边,摊开了纸卷。
和大多数的海图并不相同,这张图呈现出一种极端简单的风格,简单的,甚至像幼童的涂鸦,两条弧线代表了富士山和阿尔卑斯山,随手涂抹的波浪线代表了海洋,一根干脆利落的箭头从南向北指示着船只的航行方向。我伸手触摸纸面,曾经厚实的纸张因为水和风的侵蚀,布满了斑斑点点的痕迹,深刻的折痕和已经开始发脆的质地,说明了这幅海图的年岁。
我弯曲手指在纸面上敲击:“波,你在哪里找到这张海图的?”
“吉亚这两天忙着修葺甲板,很多破旧的木板都扔在甲板上,我从木片的缝隙里找到的。”波皱起眉注视着海图。
“只有这么一张纸么?”
她抬起眼看着我:“不,很多张海图,但我看过了所有的图纸,只有这一张符合可能性。怎么了?”
“我想看看其他的图纸。”
波一把抓住我的手:“听着,劳伦,我们没太多时间了,我计算过航速,顶多再过两天我们就能靠岸。我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在那儿等着我们,所以我要你和我一起,想办法让肯吉和吉亚离开一段时间。”
我愣住了:“为什么?”
“你不想保护他们么?”波盯着我的眼睛。
“我只是不想替她做决定。”
“那么你可以征求他们的意见,把可能的危险都告诉他们。”
《御宅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