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凤屈起手指放在唇间,一声悠长的哨声响起,他从树上一跃而起,轻巧落到凤凰背上。
凤凰在原地挥舞着翅膀,转向往来的地方飞去。
张良目送白凤远去,他并没有错过白凤眼里的恍然与悔恨,他觉得,此刻的自己大概也是这副表情。
如果小跖真的出事……张良痛苦地闭上眼: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大意。
拾柒
桑海城外南方深山之中,有一座不起眼的农家大院。
墨城的人都等在院子里,想到屋子里奄奄一息的盗跖,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。
端木蓉进去屋子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打开门,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,比盗跖这个伤患好不了多少。
“小跖怎么样?”大铁锤第一个冲上去问。
端木蓉没有回答,只是侧身让他们自己进去。
墨城的众人依次进入屋子,盗跖脸上沾到的泥渍被擦去了,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也打理过,但这一切并不能让他的状况看起来更好一点,他面色苍白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双目紧闭,呼吸弱得似乎随时会断。
然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,最令在场的众人忧心的是,他此时已经变成七八岁模样,精怪特有的羽衣时隐时现,让他身形恍惚,似乎随时会消失。
盗跖原本是一棵普通桃树上折下的一枝桃枝,用来装点墨家大殿,在大殿待了几百年,偶然有幸得到三滴净瓶之水,才得了灵识,幻化成人。
作为一枝桃枝,盗跖连自己的根基都没有,到了人间只能依附在桃树上吸取天地灵气,他那超乎常人的速度,与其说是他的腿快,不如说因为他并没有根,所以极少受世间力量束缚。
这样的盗跖不能太过使用双腿,幻化的双腿本就虚弱,当年他单独应对阴阳家损失了一滴净瓶之水,如果不是后来盖聂到的及时,没准那时的他就因为虚弱变回原形了。
如今他又一次受了重伤,再损失一滴神水,只有一滴神水的他,连吸收天地间的灵气都做不到,只能等神水耗尽,变回一枝普普通通的桃花枝。
在场都出自墨城,来自那个精怪聚集地,他们都对盗跖的现状心下了然。
“真的……没法子了吗?”大铁锤喃喃,最后却只能怏怏不乐地垂下大脑袋。
半响没人说话,端木蓉惨白着一张脸,把盗跖千辛万苦取回来的千机铜盘放在众人眼前,一个人坐到旁边回复精力。
门外传来一声绵长的鸟鸣声。
围在盗跖床边的人纷纷转头,看着一道白色身影从门口一晃,随即到了盗跖床边。
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少年,白凤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来。
原本,盗跖的生机就在一线之遥,而这一缕生机,却被他无情的放弃了。
白凤不是精怪,但他也知道盗跖露出这幅幼儿模样是多么严重的状态,当初他在雀阁通过谍翅看到他的时候,一开始就是这幅模样。然后,他才将身上的羽衣化去,幻化成成年的盗跖。
他已经连对妖精来说最轻松的变化都做不到了。
拾捌
春意渐渐消了,似乎只是一夜之间,天气就变得炎热起来。
白凤坐在他那只巨大坐骑上,细心帮怀里的少年拉好被风吹乱的衣衫。少年紧闭着双眼,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,似乎正处于昏睡中。
距离开桑海城已经有几天,白凤望着怀里渐渐失去生气的少年,心里已经麻木。
端木蓉说盗跖活下去唯一的机会就是送他回墨城,回到母体,他才有可能再次修炼成形。
白凤很明显能发现这番话是托词,若盗跖是在本体修炼,成精的自然是一株桃树,怎么会是一枝没有根的桃枝?
但他不得不让自己这种可能性抛之脑后,只要意识到这种可能性,都足以让他心痛得难以呼吸。
不能想,不能怀疑,只要这样,他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他们一路往西行,落在后头的太阳渐渐超过他们,最后在西山落下。
白凤找了一片山涧让凤凰降落,准备今晚在这里休息一晚。
盗跖在月上梢头的时候醒来了,不管外形如何,他依然是那副嘴欠的脾气,几句话就挤兑得白凤脑门青筋直跳。
然而他什么也不能做,他这一生无愧于心,只愧对一个墨鸦,一个盗跖。
白凤被盗跖气得不行,转身去打了一盆水,对准盗跖脑袋浇了一头。
“晒了一天太阳,喝点水。”
盗跖被迎头盖脸浇了一身水,狼狈的模样让白凤心情好了点。他心情好了,盗跖就不高兴了,他一转身直接窝进凤凰那巨大的翅膀里,不再理会白凤,专心致志闭上眼睛吸收水分:没错,虽然他不喜欢被水淋个透,他却是真的需要水分,如果不是有端木蓉的医嘱在,白凤也不敢对现在的盗跖这样做。
白凤每日出发随身都有携带水,但水被装进容器后就会慢慢失去灵性,完全比不得这山涧直接落下的水来的清爽甘甜。
看盗跖状态比白天好了一些,白凤才转身去给自己找吃的,然而白凤并不知晓,在他转身离开后,窝在凤凰羽翼下的盗跖从又软又厚的羽毛里抬起头,望着他的背影出神。
盗跖清楚自己的情况,他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,即使白凤每天费尽心思替他寻找最好的水,那些水对他的作用已经越来越小。
盗跖一直努力保持着化形,化形状态下的他大半个人都是虚无状态,可以更好隐藏他已经开始发黑的根部。
现在他有两个选择,要么因为缺水被活生生晒干,要么……努力吸收水分,然后从截口开始整个腐烂掉。
相比前者,还是后者可以坚持久一些。
更何况,他想跟白凤一起多待会儿,他一直很喜欢这个离开天山多年依然带着冰雪的凉意的少年。
哦,对,现在,已经不是少年了。
作者有话要说:
☆、19-20
拾玖
盗跖跟白凤认识的时候才刚离开墨城,大概是因为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太久,所以他一化形就特别喜欢到处跑,而且他身法奇特,即使是墨城那些修为高他许多是大妖怪往往也无法管住他。
那时的他拥有三滴净瓶之水,可以依附在任何一棵树上吸取天地精华,当然,他最喜欢的还是桃树,毕竟,那是他本源。
盗跖看惯了花红柳绿,他一直以为这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了,直到他听到另一样东西。
人们看到花瓣漫天,总会赞一句“像雪一样”,像雪一样、像雪一样,也就是说,雪比花更美吗?
盗跖对这种名为雪的东西产生了极大兴趣。
盗跖到处打听,按着人们的说法一路北行。
中途他见过几场雪,但是雪花稀稀拉拉的,根本不及漫天桃花的景象。
最后,有个曾经入天山采雪莲的老人告诉他,要看真正的雪啊,要去最北方的那片山脉。
老人说,天山的雪好像是落不尽的,洋洋洒洒的,你站一会,就能在你身上覆上一层雪白。
盗跖有些向往,他的花瓣再多,依然只能覆盖一席之地,而天山的雪,足以覆盖视线触及的所有地方。
盗跖去了北极之地,却只能久久在天山之下徘徊。
天山太冷了,盗跖即使已经化形,也不能改变他的本体是植物的事实,天下万般植物,都遵循春季苏醒而冬季休眠的规律,他只在天山脚下,就已经很难维持思维。
盗跖到天山一个月,沉睡了二十天,如果不是白凤意外闯入他栖息的地方,他大概会就那样在天山脚下睡死过去。
那时候的白凤还是个孩子,白白嫩嫩的,整个人笼罩在一件用羽毛编织成的斗篷下,看着就像个雪娃娃。
从小居住在天山之上的白凤身上带着雪的气息,冰冰凉凉的,透过他的眼睛好像能看到延绵雪山。
盗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那个少年,于是,盗跖让那个少年看了他想看的□□。
两个为了追寻自己未曾见到的美景离家出走,最后遇到了对方。
盗跖迷迷糊糊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,他们又已经身处云层之上。
白色的云萦绕在身边,穿过它们的时候似乎可以感受到丝丝凉意——那是雨水的气息。
今天的天气也很好。
盗跖倚靠在白凤怀里,眯起眼睛看着远方天地交汇的地方。
“白凤,我梦到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景象了。”盗跖说,“说起来,我还没去看过天山的雪。”
白凤闻言低下头,用下巴蹭了蹭盗跖额前那四处翘起的头发,笑着说:“等你好了,我带你去看。”
盗跖微微笑起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然后再次闭上眼。
贰拾
那一年春末,白凤将盗跖送回墨城,他捧着那一枝桃枝,将他交给墨城留守的一个少女手里。
《御宅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