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是身体。那些衣物一瞬间就碳化破碎成齑粉,衣服之下是焦黑的皮肤,同样也在转瞬间便被暗红色的血液覆盖。
刚才还是秦岭的形象,却在转瞬之间变成了一堆血红的肉块,把沈星文紧紧围绕了起来。
浓重的血腥味扩散开来,让焦想几乎要吐了。
此时“秦岭”已经连人的轮廓都看不出了,连身体都似乎被挤压变形。而被它包裹其中的沈星文似乎完全无知无觉。
那团血肉拥抱着沈星文,居然这样了还能移动。之间沈星文被催眠一般,裹着满身血红的肉块上身向扶手外侧一点点地倾过去。
焦想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,似乎那些血肉还在悠悠蠕动……
“沈星文!!!沈星文你醒醒!!沈星文——!!!”他终于醒悟过来,使出浑身力气大吼。
此时沈星文的大半个身子都已经在护栏之外了,随时都会摔下去。
沈星文的身体忽然一颤,然后停住。
他听到了。
焦想眼睛一亮,连忙继续大叫对方的名字,希望能换回他的神智。
停顿一两秒,沈星文忽然转过头,有些茫然地向焦想眨了眨眼。好像他刚才被剥夺了心智,但是此时焦想看到他的眼睛,知道自己终于把他叫醒了。
“沈星文,你快回……”
焦想话未说完,沈星文猛然睁大了眼睛:“我……”
下一刻,他就翻出了护栏,一头栽了下去。那些血肉缠着他,像一个血红色的影子与他紧紧拥抱在一起。
然后他们一齐落入熊熊燃烧着的地底的火焰之中,转眼就被明亮的火舌吞噬,消失无踪。
一片静默。
被丢在楼梯上的手电筒,骨碌骨碌地沿着台阶滚下来。
焦想不知道沈星文最后想说什么。也不知道他最后是否清醒了过来。即使知道了也没有用处了。
他浑身冷汗,手脚都在颤抖,但还是努力支撑着自己站起来。
一分钟后,他走另外的楼梯回到二楼店面外,毫不意外地看到方染和季嘉明微微颤抖着靠在一起。
“……你们也看到了吧?”
方染抬手捂着嘴,一句话也不说。季嘉明被吓坏了,一把抓住焦想的手,带着哭腔问他:“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
焦想苦涩地摇了摇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眼看着一个同伴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面前,焦想觉得都是自己的错。如果自己可以更强硬,如果自己可以更坚持,如果自己可以更拼了命地把沈星文从那见鬼的漩涡里扯出来……!
但是自己没有。
而沈星文死了。
季嘉明察觉到他奇怪的态度,有些担心地问:“焦想你怎么了?是伤到哪里了吗?”
焦想还是摇头。满嘴的苦味渐渐扩散,让他根本无法开口说话。
方染从后面拽了拽季嘉明的衣袖,示意他让焦想一个人静静心神。季嘉明会意,虽然还是有些忧虑,却也安静下来,沉默地站在方染身边。焦想停留在离他们有几步远的距离,他的手下意识地紧紧攥着走廊外侧的扶手,垂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。
方染再次取下他的眼镜,一下一下地擦着。季嘉明一脸哀伤地盯着火焰。那火焰刚刚吞噬了人,却依旧显得很不满足,长长的火舌一下下卷上来,灼烧了空气,照亮了老红楼。
没有人说话,只能听到地心的热火噼啵燃烧的声音,异常清晰,传递着不祥的预兆。
季嘉明就那样盯着赤红的火苗,慢慢的,那些红色在他眼前模糊成一团光斑,他觉得自己的意识也变得好像那样一团闪着光的小球,似乎正在渐渐离自己远去……
忽然,身旁说话的声音,拽回了他正逐渐消散的意识。
“现在是什么时候了?”焦想的声音听起来很干涩,也没什么精神。
方染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地上,他仰起头回答:“也许已经快要天亮了。”
也就是黎明之前,夜最深的时刻。
焦想形容憔悴,他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。由于那些明亮的火光,他们所处的地方明亮了很多。那些横七竖八的阴影也都变得淡淡的了。他望着那些阴影,依旧觉得怪异,尽管它们现在看起来是那么安分,就好像从不曾着魔般地舞蹈起来似的。
他不能确定,那些东西已经散去了,或者说安静下来了。也不能确定他们是否已经得到解脱。
焦想张开口,听到自己的嗓音干涸得好像沙漠正中:“沈星文死了。”
然后季嘉明和方染都带着些不明所以的忐忑,看向他。
“虽然这并非我希望的结果,”焦想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会因痛苦而扭曲,“包括那个玩偶,已经死去了五个人了。”
方染恍然,他试探地接道:“那么整件事已经结束了?我们三个,得救了?”
焦想没有继续说话。以这种方式幸存下来,并不能令人开心。即使是劫后余生,却早已背负了太多伤痛。
章26·永无止尽
季嘉明忐忑不安地攥着手指。
他觉得不对劲。就这样结束了吗?不是说——谁也逃不了么?
当然了如果不会再有人死去,那是最好不过的。但季嘉明就是有种预感,那预感使他从内心深入感到不断滋滋向外翻腾的寒意,与空气中逐渐升高的温度,将他做成夹心卷饼,放在冰冷与酷热的烤架上反复炙烤,丝毫没有将他放过的意思。
同时,他也发现,即是说着得救了这样的话,方染的脸上也没有丝毫的轻松显露出来。
也许是他的腿将他消耗殆尽了。季嘉明想。
方染注意到季嘉明在打量他,于是有些迟缓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:“怎么?”
“你还好吗?”季嘉明轻声问,柔和的语气就像不愿惊醒沉睡的婴儿一般。
方染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我想我不太好。刚才气氛太紧张还不觉得,现在我的腿疼得厉害。”
这下连焦想都有些紧张地转过头来看着他。
“刚才吃的药没用?”季嘉明在他身边蹲下来,同时向焦想招了招手,叫他一起来看方染的情况。
“……是不是药效时间已经过了?”
“怎么会那么快?”
“说起来,”季嘉明问焦想,“现在几点了?”
焦想有些纳闷:“刚才不是说了,就快要黎明。”
“就快要黎明了。”季嘉明喃喃重复,随后苦恼地笑笑,“我对时间的感受力好像不是很强……”
焦想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,他用力地握住季嘉明的手臂,表示自己完全地理解。如果你在一栋建筑里,不分日夜地游荡上几十年,你觉得一个小时、或者十个小时,对你还会有什么区别吗?
季嘉明轻叹了一声就听话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。他开始去柔声安慰方染,他说,等到天亮了,一定会就没事的。到时候他们马上就会带他去医院。
方染精神萎顿,似乎没怎么听进去。
焦想却想起季嘉明还从未能离开这座老红楼。
到时候要继续把季嘉明一个人留在这里?焦想心里一沉。他不想季嘉明再忍受那样的寂寞与孤单了,如果可以的话,他想带他离开这里,让季嘉明也能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他的家房子不大,但是也足够再住进一个季嘉明这样的青年。那样的将来也会更加让人期待。
他惊讶自己竟然从未提出过和季嘉明发展更进一步的关系——比如搬到一起住。也许有什么力量,在暗地里阻止任何可能暴露季嘉明的身份的情节发生,
季嘉明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话中那些不确定的部分,继续小声又温和地和方染说话,方染就眯着眼睛听着。
他用一种十分赞叹的语调向方染描述现代医学技术是多么发达,这点小伤咻的一下就会被治好了。方染的意识朦朦胧胧的,他眼前浮现的画面是平时的午休时间,季嘉明坐在焦想桌前熟练地操作鼠标,眼睛瞬也不瞬地关注着一体机的屏幕,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读着网页上的那些内容。电脑主人则被冷落,只能躺在店里的沙发上小憩。
而方染自己,则趁着这样的机会光明正大地打量沙发上的那个人——他的一双长腿怎样交叠着搭在沙发扶手上,手臂是怎样抬起来盖住眼睛,衬衫和西裤下的肌肉有没有完全放松,焦想在睡梦中又经历了怎样的场景想起了什么样的人……
单莉莉在三月风车。季嘉明专注于电脑和网络,焦想睡着了。宁静的午后,方染带着寂寞却又安宁的心情,默默注视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人。
***
方染突然惊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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