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这样突然的变故,焦想有点慌乱,但又很快镇静下来。他压低了嗓子道:“方染?你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方染同样小声回答。
两个人摸索著向对方靠近,很快,方染摸到了焦想的手臂,他吓了一跳,赶快松开手。
焦想却好似没注意到,他在一片黑暗中把脸转向方染所在的位置:“这是怎麽回事?你不是说这里是安全的吗?”
方染皱了皱眉:“我也不清楚……不过有可能,因为电线是从外面连进来的,所以……”
焦想琢磨一下,觉得这推测显然挺有道理。
“说起来,为什麽咱们店里和别的地方不一样?怎麽那些东西就进不来了?”
方染要他等一下,他小心翼翼地从一旁的展示柜上拿下一块鸭子形状的香味蜡烛,又摸黑从咨询台桌上找到打火机。
很快,豆大的烛光亮起来了,看起来很脆弱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。
方染将蜡烛放在一个角落里,焦想也把自己的身躯挪了过来,想要更靠近唯一的光源。
方染有些忧郁地看看四周,现在到处都静悄悄的,没有声息。小小火光映照出一个不大的光晕,再往远处就是一片最黑的黑暗。能不能平安地经过这一夜,他没把握,谁也说不准今天之後的明天会是什麽样。
他轻轻往焦想那边靠了靠,肩膀似有似无地与对方碰在一处。
方染低著头,推推眼镜,然後轻声说:“我老家的远房表哥教了我一些小法术,我跟著你到这里来之前,也照著书上算过,这里阴气很重。所以……”
他听了听,说话的语气变得有点别扭:“当时也觉得挺傻的,不过还是做了符埋在店的四周。现在店外等於有一圈所谓的结界,不干净的东西进不来。”
焦想好奇地歪头看著他:“如果没经历过什麽,是不会相信这种事的吧?那你……”
方染点点头,有点不好意思:“我家里祖上有人是做这个的,我以前不但不信,还很反感。但我不是出过一次车祸麽,那不是普通的……反正当时要不是我家继承了那手艺的表哥救我,我──就死了。”
说到这里,方染不由停下来,手捂上胸口。仅凭这样的两句话,焦想还是无法想象当时是怎样严重的事故,但看著方染那忽然纠结起来的表情,已足够让人不寒而栗。
他忍不住轻轻将手搭上方染的肩膀,希望以此来安慰他。
他才意识到,无论是季嘉明、还是方染──一个是自己的恋人一个是自己最亲密的好友,在他们身上都有些自己所不知道的秘密。
“…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季嘉明不是活人?”焦想终於忍不住问。
方染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他身上没有半分阳气,起先我还担心他会对你不利,但後来什麽也没有。他总是很乖,不是麽。”
焦想听了这话,心里更是一阵悲伤懊恼。
是啊,季嘉明虽然不是人,但他从和自己认识的那天起就是这样了啊,他从没害过自己。志异小说里提到的妖魔鬼怪采人精气什麽的,在他俩之间不但没有发生过,反而是季嘉明常被自己做得惨兮兮的走路都歪歪扭扭。
他能有什麽可怕的呢。季嘉明可能确实有些迷惑人心的手段,他让周围的人察觉不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。而焦想受到他唯一的影响,可能就是变得渐渐能看到那些鬼影。
“你说,嘉明他到底算是什麽呢?他不是照样可以进来这家店?我真觉得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……”
“可能因为他还是有身体的吧。和那些鬼怪、怨气之类总归是不大一样。不过我有点搞不懂,孔虞下午和我说,单莉莉曾经提过,季嘉明总是神出鬼没,明明她都坐在门口没见他进来,过一会却发现他已经在店里了。今天早上也是这样。”
“他是不是也会用什麽法术?现在想想,我和他在一起这麽久,却有很多事情没有注意到。好像变得昏头昏脑的。”
“你没注意到的事情还多著呢。而且恋爱中的人总是昏头昏脑的。”方染不赞同地摇头,“即使他真的可以迷惑人心,也一定是无意中的行为。季嘉明他那样迷糊,甚至连自己到底是怎麽回事都没察觉。”
说到最後,方染想起季嘉明当时苍白凄然的脸色,觉得很不舒服。
而焦想沈著脸,心里五味杂陈,他刚才都对季嘉明做了什麽啊。
“如果可以,我真的……”
──!当!
焦想猛地把嘴闭上了。从创意店的深处传来好像什麽东西撞上柜子的声音。他与方染对视一眼,方染会意,将蜡烛往更角落里移了移,再用身体遮住光芒。
焦想用力望向幽深的黑暗之中,连一眨都不眨的,却什麽也看不到。按照方染的说法,那些想要威胁他们性命的东西,没那麽容易进来。但是那声音……难道是桌子自己跳动了一下?
这时,他想起那两个毫无阻碍地就滑入商店之内的女孩幽灵──姑且称她们为幽灵,她们是否也能够那样子,进入这里呢?
那短暂的响声之後,店里便再次恢复了一片寂静。而自己与方染轻微的呼吸声,也仿佛被无限放大,听起来十分明显。焦想忍不住稍稍屏住呼吸,有些困惑地继续聆听周围的响动。
远处依旧有遥远的风声、雨声,现在想来,上午开始的破不寻常的暴雨,就在预示著这一天悲剧的开始。不过在现在,那些声音与外面的世界已经不重要了,因为他们根本就无法离开这里。
方染有些担忧,不由自主地向焦想靠过来。他只是会些半吊子法术,虽然口口声声说过这里是安全的,但是仔细一想,自己也并没有十足把握。
焦想感到身边窸窸窣窣的动静,只是沈默地找到方染的手然後握住。
方染鼻子一酸。
他明白焦想对他,只有对共患难的朋友的关心,却无法阻止自己心底的渴望渐渐就要满溢出来。
而焦想一面握住方染的手给两个人彼此打气,一面精神却有点懈怠。店里实在太静了,除了他们,根本感觉不到还有别的人或者什麽的存在。
或许刚才真的只是桌子上的什麽东西没有放稳翻倒了而已?
焦想再次凝神听了片刻,终於确定不会有任何危险,稍稍垮下肩膀,呼了口气。他有些放松地闭了闭酸涩的眼睛,再次睁开时,他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──他看见了一双鞋!
“啊!!”
焦想吓得大叫一声,猛地跳了起来。
此时他还扯著方染,两个人很是狼狈。
他的视线顺著那双脚向上,是穿著长裤的一双腿,然後是腰,上衣──胸前的图案……
焦想猛地抬头,他看到季嘉明的脸,出现在幽暗与光亮那暧昧不明的分界之间。
不知不觉间,焦想松开了方染的手。
他愣愣地看著季嘉明。
看著他毫无血色的面颊,看著他微微咬住的嘴唇,看著他胆怯又委屈的眼神。这是个已经不算在活著了的“人”,是个小可怜,是他的季嘉明。
焦想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嘉明……”
他再次跨了一大步,慢慢向他伸出手。
“嘉明、嘉明……”
季嘉明身体一僵,似乎有些不知所措。焦想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念著他的名字,那低徊的嗓音带著悲伤、歉意,还有爱恋,季嘉明渐渐哽咽起来,他拉住焦想向自己伸过来的手,就站在那里垂著头哭了。
章21 趁虚而入 最新更新:2011-07-10 12:50:30
呜呜咽咽的哭声回荡在深邃的小店里,焦想皱紧了眉头,感觉自己的喉头也被什麽东西堵住了。
季嘉明的手是那麽冰冷,凉意顺著两人相碰的肌肤爬上焦想的手臂。焦想惊异於自己竟从来没察觉。
方染在不被别人注意的这个时候,渐渐缩回到放著蜡烛的角落里,那微弱的火光映在他的镜片上,映出了他自嘲的苦笑。
过了不知多久,季嘉明的哭声才渐渐停止。明明也是个大男人了,却还哭得像个孩子。他转开头,用手在脸上抹来抹去。
然後他一面吸著鼻子,一面小声说:“焦想,你不要我了吗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他眼里的泪又汪汪地蓄起来了,他赶紧扁起嘴,憋著不想再次哭出来。
焦想赶紧说:“我刚才是犯浑了,现在我已经明白了,不管你是什麽,我都还要像一样对待你。”
他手忙脚乱地帮季嘉明擦眼泪,季嘉明不好意思地躲开他的手,自己倒是使劲地抹著脸上的泪痕。
“我什麽都没有了,如果你也不要我了,我、我……”他的眼睛红红的,伤心又忧虑。
焦想揽著他的头按进怀里:“不会的,我要你。”
他以为季嘉明会生气、会怨恨,但是没有。他只是担心会被抛弃,他即使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却也依旧柔软而无害。焦想忽然有些好奇,以前的季嘉明是一个什麽样的人?是否也这样的温驯且与世无争?
不知道他又是如何看待他自己的死亡的。这样的季嘉明,很难想象他会因为自己的死而迁怒於几十年後毫无关系的陌生人。那麽,他的心情也绝对不可能是那怨念所包含的一部分。
焦想拉著他,来到燃著的蜡烛之前,直接席地而坐再休息一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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