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没说什么,将钓竿放回原位后,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,说道:“两位来阴间有何贵干,也是来钓鬼吗?”莫宸回道:“来取引魂香。”“引魂香?那东西可是在孟老婆子的地旁里,她做的汤很好喝,不过要是因为一时的馋嘴喝下它,而忘却了此生的离合悲欢,那可就亏大了。”
“喝了孟婆汤真的会忘记一切吗?”林跞突然莫名的问道,“自然,想要投胎的都得喝下孟婆汤,忘却前世所有的感情,才能在下一世正常的生活。不过也有些人不愿意忘记前世,不愿意轮回投胎的,那么,他们要么当永远的游魂野鬼,要么就得跳入这忘川水里,遭受上千年的苦楚。
因为忘川啊,每隔千年才会枯竭一次,当忘川水枯竭之时,他们才能重见天日。在此之前,他们必须被禁锢在忘川水下,那里没有阳光,没有温度,没有声音。只有无尽的黑暗、刺骨的冰冷和千年的孤寂。
并且,忘川水会渐渐腐蚀他们的魂魄,唯有这样,他们才会将记忆深深的藏进心底,永世也不会遗忘。但如是这样,千年后,他们的魂魄早已被蚕食的破碎不堪,如此这般,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?”
他垂下眼眸,默然了许久后,他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很可怕吧,当然,愿意这样做的笨蛋少之又少,即便有,在了解这一切后,也都是哭丧着脸跳入忘川的,不过”他转身,指着忘川低沉的说道:“真的有一个笨蛋,他始终是微笑着,微笑着跳下忘川,他和我说,他心甘情愿。”
“说得有些多了,顺着这奈何桥,你们想要的东西就在尽头。”无意间瞥见了林跞有些惨白的脸色,他便不再说起那件事,抬手给两人指了路,就和同伴一起离开了奈何桥。
莫宸轻轻推了推出神的林跞,轻声说道:“该走了。”
两人缄默不语的走完整座奈何桥,不知道他们都在想着什么。走过奈何桥,便是望乡台,阴灵可以在那里遥望他们远在阳间的亲人,望乡台上有座亭子,亭子里坐着的就是那位头发花白,温和笑着招呼亡魂来喝汤的孟婆。亭子旁竖着一块巨大的石头,石头下放置着一香鼎,看样子那里面燃着的便是引魂香。
孟婆没有像牛头马面那样瞧不见两人,她和蔼的拿起两个大口碗招呼着两人来喝汤,自然,两人都婉拒了,她也不恼,只是将碗放在一旁,说道:“也罢,两位并没有轮回的意愿,那你们来这孟婆亭作甚?”
“来取引魂香。”莫宸很直白的这样说着,本以为孟婆会生气,却不料她只是随意的摆摆手道:“自己去拿吧。那边的小青年,你到这边来点儿,太远了老太婆我看不清啊。”林跞指着自己,疑惑的问道:“你在说我?”“这里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人吗?”
哦,林跞应着,同时向孟婆走近了些,孟婆弯着眼角仔细看了看,笑着念叨:“小娃子,挺好的都挺好的。”拿了香的莫宸这时回来了,他淡淡的笑着同孟婆说:承你吉言。
语毕,两人和孟婆道了声别就打算返还阳间,孟婆却突然叫停他们,她低着头熬着她的孟婆汤,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。
她说:别再错过了,你并没有错,只是不要再松手让他过去了。
☆、梦貘(下)
缭缭青烟从青铜小鼎镂空的雕花中慢慢溢出,不得不说莫宸还真有闲心,为了点这引魂香居然还找出了一只商周时期的青铜鼎来盛燃香,听他说用古器燃香效果会更加,虽然他并没有解释这是为什么。
很快烟雾就充斥了整个病房,那烟闻着并不刺鼻,倒是隐隐有种摄人心魄的淡香,绵长却难以捕捉。窗帘紧紧闭合着,透不过刺眼的光,房内昏暗异常,莫宸闭眼盘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似乎是在引导烟雾的流向,他紧锁着眉,额上渗出丝丝细汗。
许久,他慢慢张开眼,轻叹了口气道:“入梦太深了,看来还是得亲自去找他们。”说着,他拿出一张画得龙飞凤舞的符箓欲向自己施用,林跞却一手拦下,只是静静的望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他有些疑惑,林跞道:“我的符箓?”不料他却摇着头说,“别卷进来,和你没关系。”“符箓。”他只是执拗的重复着这一句,眼中展露着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莫宸为他少有的固执皱起眉思索了会儿,最后他只是说道:“到了梦里,紧跟着我,别走远。”
梦中尽是茫茫白原,没有更多的颜色,他想不明白,这样的梦境怎么能留住那些天性贪玩的孩子呢?突然,脚下的白色土地起了变化,它渐渐浮现出一层凌空的青石阶,这是苍白的世界中唯一不同的颜色,因为两人这时才发现,自己竟只剩下半透明的轮廓。
淡青的石板静静地浮在空中,像是为两人引路一般。
抬脚踏上青石板,到了路的尽头,只见一年仅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坐在惨白冰冷的巨大玉质王座之上,轻轻勾起嘴角笑着看着两人到来。
“这是梦貘?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啊,只是个孩子。”林跞撑着下巴仔细的打量着小男孩,莫宸淡淡回道:“梦貘本就没有固定形态,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的变换成自己想要的模样。而且,他,怕是早已千岁有余了。”
男孩微微昂起首细细看了看莫宸,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,说道:“有些事,你暂时不知道为好。”语毕,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,莫宸半透明的身影变得扭曲,倾时,他就消失在两人眼前。
林跞愣了愣,随后立刻左顾右盼着寻找着莫宸,可是终究找寻不了他一丝一毫的身影。他不免向男孩质问道:“他去哪儿了!这是不是你的障眼法!”男孩向后一倾靠在王座上,幽幽的说道:“我只是让他去了那些孩子所在的梦境。这不是障眼法,对付他的确很麻烦,只是在梦中,我是唯一的规则。”
“你是要让他们回现实吗?”林跞不知道他这一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,男孩撑着头懒散的说道:“把他们困在梦境里不是我的目的,我想——”话音突然戛然而止,林跞最受不了那种话说一半就撂下的人,他忙追问着。
男孩向林跞招招手,鬼使神差的,林跞的身子不听使唤的向他一步步靠近,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林跞的额头,他感到额前从来一种灼热感,他本能的闭上眼,而下一刻睁眼时,却发现自己已身处昏暗的病房中。
待林跞离去后,男孩侧过头向着王座后说道:“你,来的还真快。”毫无疑问,从王座后走出的人正是几分钟前消失的莫宸,他望着莫宸,带着少许叹息道:“曾经的王者竟沦落到如此,你真是心甘情愿的吗?”
他淡淡的说道:“你想说什么?”“如果你想,他可以助你重回王座。”男孩用指肚摩挲着冰冷的玉石,接着道:“这世上有个人,被称为‘引渡者’,他能助人引渡成仙,不论修行高低与否。”“怎么,你想让他渡你成仙?”莫宸讽刺的笑道。
男孩不愠不恼,昂起头望向天轻蔑的笑着,“我,何须成仙,倒是你——”他平静的望着莫宸,“以凡人之身,又能保护地他了几时?”“我自有打算。”
“罢了,奉劝你一句,那块玉替他寻回来吧,否则”他顿了顿,阴阴的一笑,完全不符孩童的外表,“你会后悔。”
病房里很快便充满儿童欢笑的声音,对于他们来说,只是做了一个不足为外人相道的梦,而对于那两人,或许意义远远多于如此。
时光终是流逝不停,梦貘造成的风波不久便被生活的平淡冲淡,甚至还成为了人们的坊间笑谈。直至有一天,莫宸接到一封电子邮件,他的神情变了变,没有喜悦,也看不出悲伤,仅仅只是微微变了变。
他说:“走,你的玉有消息了。”随后两人穿过数不清的小巷,绕过川流不息的车辆,驻足在一家装饰简朴,并不惹眼,甚至从外观上根本看不出这家店是做什么生意的。
莫宸走上前去,拿起木门上的门环叩了三声,声音并不大,却很浑厚很有穿透力,不多久,木门“吱——”的一声被推开了,一个很有书生气年不过二十的青年男子从门内走出,他对两人说道:“进来吧。”
室内很普通,几件普通的家具书柜随意的摆放着,青年走到书柜前捣鼓了一阵,墙上便裂开了一道门,他拿出一支手电点亮在前面带路,带着两人走入地下室。
地下通道两旁放置的是一排排的红木书架,书架上琳琅满目的摆满各种古书,青年说道:“货是有了,模样、质地、重量,都和你说的差不多,不过你还是亲自看看为好。”
话刚说完,一行人就来到了另一扇小门前,青年推门欲入,却不料两旁的书架突然倒了下来,直直的便要向他身上压去,若不是莫宸及时拉他一把,以这红木书柜的重量,恐怕会把他压得不死也得躺半年。
青年却很平静,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就站起身来,他瞧见了林跞异样的眼神,无奈的解释道:“这种事我每天都能遇见,大不了就是骨折住院吧,也没什么。”
《御宅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