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这样慢,这劝他们也是劝了数月,现在才开始动工。”文斯竹有些抱怨,“就不该跟这些山野村夫讲什么道理!”
“拆……庙?”孙正仁放下筷子突然插嘴道,“拆什么庙?”
“自然是龙王庙。”金万两吃的满嘴流油接口道,“县太爷和这龙王庙命里犯冲,方圆二百里之内的都要拆的干干净净。”
“这庙子怎么能拆,俺爹说了,龙王庙是村里的根,拆不得的……拆不得的!”孙正仁语无伦次道,他心中真是急坏了。他想说龙王庙里有真龙的,拆不得,拆了老莫就没了去处,他想说没了龙王庙就没了水,没了水村里人就活不下去,他想说因为有了龙王才有了那一山人,人不能背德忘祖,他想说龙王庙可灵验了,只要心诚,求啥有啥,可不能忘恩负义。
但面对着趾高气扬的三人,他什么都说不出,只是生硬的往外迸着词句:“俺村龙王庙灵的很,拆不得!”
“哟,满嘴力乱怪神,没上过私塾呐?”张获在一旁阴阳怪气。
“啥力乱怪神,俺爹说了,上敬天,下敬地,要敬鬼神。”孙正仁脸红脖子粗的争辩道。
“鬼神?”文斯竹嗤笑一声,“既然你这么信他,他可给你什么好处了?”
“是呀是呀,有本事你证明证明他有多灵啊?”余下两人起哄道。
“他……”孙正仁脱口而出,“他显过灵!”
“哦?”这下说话的是周不彻,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孙正仁,没再多说什么。
“还显灵?是你在做梦吧,小娃娃可别把梦话拿来当实话讲。”文斯竹轻蔑的说道。
“就是显过灵。俺……俺见过龙王爷的,长得可好看了, 比……”他瞧了瞧周不彻,“比周先生还要好看……”
“满口胡话。”听他这么一比,文斯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刻薄的说道。
“山里人就是没见识,上次我爹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这么个人,跟他谈好了价钱让他帮忙把庙给推了,结果最后又反悔了,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人呢。”金百万十分有优越感的说道。
“啧,不止呢。”张获歪嘴一笑,“俺叔跟俺说,教个书能费死劲,一个村子大多数都是睁眼瞎,能去读书的偏还不认真,倒对求佛拜神什么的上心,不可理喻的很呢。”
“俺们……俺们不是……”孙正仁张口欲辩,哪里抵得上三人的伶牙俐齿,最后只能听得那三人的讽刺默默的吃着干饭。
“你们看看他,还真信啥龙啊王的!”张获好笑道,“信啥不好偏信个龙王,可惜这龙王和县太爷不对付,你信也没用,天高皇帝远,县太爷才是这片上的真爷。我劝你啊,求钱你就去信金老三,求权你就去信信县太爷,你要是求个爽乐,那就来求我肯定比求啥龙灵,哈哈哈。”
周不彻见到这番景象也没多说什么,可能在他眼中,小孩子闹腾闹腾也算正常,他将那三人送走之后,在屋里坐了片刻,便向卧房走去。
孙正仁裹着被子躺在黑暗中,怎么也睡不着。那三人的话一直在脑子里浮现,他信错了么?他不该信么?钱权享乐,其实是许多人求神拜佛的目的之一,但又不止完全是这样。即使他什么也不求,他也愿意去感恩,去相信。即使龙王爷什么都没有回应,他也愿意去拜祭,去供养。
为什么?
连绵起伏的黄土地上千年之后才出现了第一个村庄,汗水血水滋润不了干涸的土地,唯有甘霖才能滋养一方生灵。总是在最艰难的时刻,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,一个突然涌现的泉眼,解救了危机。总是在最困厄的时刻,冥冥中一股无形的力量改变了命运的轨迹。于是人群壮大,村庄成长,龟裂的黄土地上有了生气有了人脉,无数的原住民搬迁挪移,从这个山头到那个山头,从山上到山下,从山谷到山顶。山中岁月如何变迁,习俗风化却也如旧,只是那些在山脚肥沃土地上生长的后人,却忘了先辈存货的艰辛,就好像他们的根,从来都不是盘根错节的蔓延至山中深处,而是一来就矗立在这理所当然肥沃的土地上。
我信他。
我不变。
我不怕。
孙正仁合上双眼,进入了梦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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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第 23 章
梦中风雨交加,鬼影幢幢,孙正仁猛的睁开眼睛,才发觉耳边的轰鸣是真真切切的并非妄想。雨打风吹过,合围的槐树在黑夜中呜呜作响,就像是一串串深沉而绵长的低语。这一夜,暴风雨席卷了整个县,连同方圆百里之内的山头。
孙正仁再次睁开眼睛时,已是清晨。周不彻早已收拾妥当,坐在他床边沉思着,他一睁眼,边看见他平静深邃的双眼。
“周先生……”孙正仁赶紧从床上爬起来,慌忙的穿着鞋。
“不急。”周不彻不紧不慢道,“收拾完了就去大堂吃饭,吃完饭我便带你出去。”说罢他便起身离开,孙正仁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只觉得周不彻今日给人的感觉十分不同,至于究竟是哪里不同,他也摸不着头脑。
早饭是皮蛋瘦肉粥,就着麻辣泥鳅段儿,孙正仁很快就把一大碗粥给解决了。其实即使是吃白粥,孙正仁也能很快的喝完,毕竟大米,在山里可算得上是珍贵玩意,能吃上一次村里人便要谢天谢地许多日。
吃完饭,孙正仁跟在周不彻身后出了门。刚下完的地面,湿漉漉的,泥土柔软,踩上去能留下一个个小脚印。能出门,孙正仁高兴的不得了,即使周不彻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说,他也不觉得无聊。他牵着周不彻,一蹦一跳的走的飞快,只觉不知不觉间,跑过了无数座小丘,途径好几个湖泊,眨眼便到了完全陌生的一个地方。
周不彻停下脚步,将他拉在面前笑道:“正仁,已经到了。”
孙正仁环顾四周,此处三面环山,一条河流自远方奔涌而来,山岩间许多高大的数目向天而生,隐隐还有些五彩斑斓的大鸟在林间穿梭,那颜色,比村里的啄木鸟要绚烂多了。
“周先生,这里是哪里?”孙正仁好奇的眨了眨眼睛。
周不彻笑着摇了摇头,并没有说话,示意孙正仁跟着他走。周不彻微微弯着腰,似乎在地上寻找着什么,孙正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泥土,什么都没有看到。逡巡片刻,周不彻蹲□子,冲孙正仁招了招手:“来看,这就是龙穴。”说着,他用双手在泥面上一抚,抚开上面一层土,泥面上就露出了一个拇指粗的洞来,这洞里还有水浸出来。这时,周不彻从身上的布兜里掏出一个陶瓶来,将瓶口对着洞口扣下去,最终念念有词。
一时间万籁俱静,四周的压迫之感顿生,孙正仁敏感的发现刚才还在林子的鸣禽突然都消失了踪影。一刻、两刻过去了,周不彻的额上浸出了细密的汗水,他的两个太阳穴突突跳动着,青筋暴突,看上去分外骇人。孙正仁本想伸手替他擦汗,可被周不彻脸上一片冰冷的神色骇的收回了手,他缩了缩脖子,大气都不敢出。
突然之间,平地惊雷,远方,一阵轰鸣声响起,自远而近,那一声声雷鸣仿佛要将整个人间炸翻一样,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中划过,一闪接一闪,那噼里啪啦的声音直上云霄,响彻天际。
这时,之前周不彻陶瓶所对的洞口,滑出了一条泥鳅,从泥地中钻出来,一扭一扭地钻进瓶子中。孙正仁恍然大悟,原来周不彻所说的地龙,是泥鳅。他是喜欢吃泥鳅,由于平时很难有机会吃到肉,秋天的时候如果运气好,能在水沟里捉上几条,肥肥的,足够美美吃一顿了。
只是这泥鳅和他平时见过的泥鳅很不同。它的嘴边有常常的胡须,而且有鲤鱼样的尾巴,它进到陶瓶之后十分不安分,猛烈的撞击着陶瓶似乎想要从里面逃出来。周不彻从怀中掏出一把红色药草,放到孙正仁手中:“正仁,你把这个放进去。”
孙正仁老老实实的将红色药草放了进去,那陶瓶猛的静了下来,想来那泥鳅终于老实了。回到周不彻家中,孙正仁见周不彻揣着陶瓶进了那朱色小屋,半晌才从内出来。他面带笑容,心情似乎十分不错,本来苍白的脸上微微泛着红光。
见他这般,孙正仁便大胆问道:“周先生,那捉来的泥鳅,啥时候吃呢?”
“泥鳅?”周不彻有些莫名的重复道,随即恍然大悟,哈哈笑道,“正仁,那可并不是泥鳅。”
“不是泥鳅?俺看跟泥鳅长得一样哩。”
周不彻笑着朝他招招手,“来,进屋再说。”
进屋落定,周不彻缓缓开口道:“正仁,进天抓的那个小东西,是龙。”
“龙?!”孙正仁惊叫道,他知道老莫是龙王爷,可老莫化身就是凡人模样,要说真身,他也真是没有见过。在他想象中,龙应该是头上长着角,巨大无比,能上天入地翻云覆雨的,怎么会是这么一条小泥鳅!
“这是龙的应灵。”周不彻笑着说道,“六道轮回,各道有各道的界,人间有人间界,仙家有仙界。人间是三界的中心,一切生灵,都必然在人间界有根,就像树木一样,如果没有根,就完成不了能量的供给,就会枯死。而这个根,指的就是应灵。不同界的生灵在人间的应灵是不一样的,这些应灵,能够聚之成灵,化之成物,所以一般凡人是看不见碰不了的。还有许多更高境界的神灵,他们在人间也都有对应身,有的是鲜活的**,有的甚至是尘埃颗粒,弥漫在空气中,只有达到了那样的境界才能发现他们。”
“龙那么厉害,俺咋还能看见他哩?”孙正仁有些疑惑。
“呵。”周不彻轻笑一声,“两仪四象,五行八卦,成其三界,使些手段,别界中接近地气的生灵还是能够看见的。”
对于周不彻的话,孙正仁似懂非懂,一直以为,老莫,便是龙王在人间的□,原来,这化身和应灵是完全不一样的。他只见到了老莫变换的人身,那,老莫的真身是什么样的?在人间的应灵是不是也跟那个肥溜溜的大泥鳅一样?孙正仁认真想了想老莫变成那条大泥鳅的样子,扑哧一声笑出了声。
周不彻看着他,若有所思,开口问道:“怎么,想到了什么?”
“没啥……”孙正仁憨笑着摆了摆手,“周先生,你说,这应灵啥的,跟那些神啊妖啊变的啥东西是一样的么?”
“并不同。应灵,是不同界生灵在人界固有的形态,是必须存在的,只有通过应灵,这些生灵们才能汲取精气,而神力变化出的东西,是靠法术维持的,可生可灭,法力的高低决定了变化的高明与否。”
“那……”孙正仁听得起劲,歪着脖子想了一会儿问道,“应灵有啥用哩?”
“呵。”周不彻闻声展颜,“炼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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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第 24 章
闻言孙正仁如遭雷击,呆坐在一旁。活物入药他是知道的,想想跟炼丹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。村里的郎中有时会让小孩子帮忙捉蚯蚓捉蛤蟆,若是捉到的的东西符合他的要求,他还会给些小奖励比如一把清热的草药什么的。孙正仁偶尔见过郎中处理他们捉去的那些东西,细细浸泡,扒皮去筋,碾成粉末,血肉混着筋骨,好不骇人。
难道,周不彻也想这么干?
“周先生你……”孙正仁一脸震惊,正欲开口,却见周不彻含着笑意的眼睛突然变得凌厉,平静的直视他。
“正仁,你有没有想过,六界生灵,究竟有什么区别?鬼与神,为何一个驱他一个敬他?”
“俺就知道,鬼是害俺们的,神是帮俺们的。害俺们的俺们当然得躲着他,帮俺们的俺们就要敬着他。”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害人的鬼怪也许只是那一类两类,别的同类并未为害却因此受了牵连。相同,帮人的也许只是那么一次两次,相比神佛无尽的寿命来讲甚是微不足道,就为了这么一次两次比举手之劳还要来的轻巧的帮助,人便要用全部的生命来信他敬他,道理何在?”
“俺爹说了,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……对俺们好过的,俺们一辈子都不能忘。”
“呵,一辈子都不能忘。”周不彻微勾薄唇,脸上露出讽刺的意味,“那我再问你,一两次小小的施舍和一次重重的打击,你会选择哪边?”
“……”孙正仁有些不解的看着周不彻。
“譬如说,”周不彻白皙的手指时不时的敲着木桌,“有一户人家,比你家富裕很多,成为你家邻居之后,经常给你家送点鸡蛋送点米,小恩小惠不断。但突然有一天,你娘染了恶疾,急需用钱,一时之间,你家根本凑不出这么多钱。于是你就跑去向那户人家借,和他们的家产相比,这笔钱根本算不得什么的,你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们会把钱借给你。可是,”他面无表情的继续,“你到了他们家后,不论如何哀求,他们也不同意把钱借给你。原因很简单,祖上有训,可施恩,可援手,但与友人,切不可有钱财交易。你一直眼巴巴的盼着他们能把钱借给你,可直到你娘生命的最后关头,他们依旧守着祖上的那个不可理喻的规矩,你无计可施,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你娘撒手人寰。”
说到这里,周不彻端起桌上的茶杯,掀开盖子,低头吹了吹浮沫,轻啜一口淡淡道:“这件事后,你还会对那家人心怀感激吗?还会心心念念着他们曾经送给过你一点吃食吗?”
“俺……俺不知道。”孙正仁困惑了,他从未想过会发生这样的情况,在他的世界里,黑就是黑,白就是白,泾渭分明,有恩情就努力回报他,有恶意就尽量躲着他不去招惹他,利与损交织在一起的情况,他从未考虑过。
“呵,不知道……正仁,”周不彻看着他漆黑的眼睛缓缓道,“我并不夸张,如果真遇到这种情况,恐怕你早就将那些小恩小惠抛到一旁,跟他们拼命了。”
拼命?我会么?
《御宅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