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告诉苏瞐未来一个月都是观察期,不可以去学校上课。已经打电话给她爸爸,今晚就会被接走。她推开医生,径自向门口走去。几个护士匆忙过来拦住她,但都被一一挣脱开来。
“我自己回家。”
她抛下那么一句话。
刚才接到了短信,他们已经在机场。自己甚至不能去送机,不能见他们最后一面。这种硬生生被剥离开的感觉,刺得她眼眶生疼。她倔强的仰起头,但还是留下了眼泪。自己也不明白,为什么会对他们有那么深的感情。可能是因为从小到大,所有人看她的眼光都是功利的,只有桑以皌和他们,他们不在乎自己的样貌、成绩还有语言,只是发自内心的跟自己做朋友。活了这么久才得到的单纯的友谊,轻易的被抹杀了。
天已经黑了,华灯初上,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,除了自己。苏瞐觉得自己现在没有颜色,是痛苦的黑白,周身包围的明丽色调都无法将她渲染。
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,偌大的校园静谧无声,甬道两旁的微弱等过更显凄凉,只有快接近教学楼时才发现原来每间教室都灯火通明。她随便找了一个台阶坐下来,再次拿出手机拨那个号码。
“喂。”
“喂,是我,我想见你。”
“我刚回寝室。”
“我想见你。快出来!”
桑以皌又听到苏瞐拿动不动就大吼大叫的腔调,只不过这次带了点哭腔。她觉得事情不太对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教学楼里,哪层的台阶上吧。”
“你等着我。”
桑以皌放下包,就向教学楼奔跑过去。
九
桑以皌在校园的甬道上奔跑着,她知道自己明明可以不用这么着急,可以慢慢悠悠的走到教学楼,反正又不会出什么大问题。但是她的双腿却不听自己的指令拼命向教学楼跑去,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多快的速度。
苏瞐真的觉得刚挂下电话一眨眼的功夫桑以皌就站在了自己的面前,她一只脚踩在自己坐着的这节台阶上,双手撑着腰大口的喘着气。看来她真的放下电话立马就跑过来的。苏瞐这样想着心里就突然很开心,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桑以皌的头发上还带着外面的潮湿水汽,外面原来还是挺冷的,可是桑以皌竟然没有穿大衣,只有很薄的一件针织衫。
“你不冷么?怎么没穿大衣?”
“哦,刚才跑出来太着急忘了拿。”桑以皌说着沿着扶手坐在了苏瞐旁边,但是离苏瞐差不多有一个人的座位那么远。
“你是傻么,那么着急干嘛?!”苏瞐又是用吼的,她知道自己的一句“我想见你快出来”足以使桑以皌马上就出现在自己面前,但是没想到她会连自己都忘了。
桑以皌没说话,因为她终于注意到在楼梯拐角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不起眼的女生。
“她是谁?”桑以皌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个女生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哦,那个,这是我们班长。我有事跟她说的。”
那个女生抬起头来,有点尴尬的笑了笑。她太不起眼了,以至于站在那里半天桑以皌都没有发现。
“你找我来到底什么事?”桑以皌微微皱了一下眉头,“你不知道我从d大那边回来刚到宿舍么。”
“考试怎么样?”苏瞐关切的问着。
桑以皌点了点头,“挺好的。”
“恩。”
桑以皌穿的真的很单薄,只一件针织衫而已,刚跑过来出了一点汗现在也都蒸发掉了,她双手抱臂环在胸前,把自己缩成一小团,但是苏瞐还是能看出来她的双肩在轻轻的发抖。
“是这样的。”苏瞐犹豫再三,还是挪近了自己跟桑以皌的距离,右手揽过她的肩,将自己的温暖多分担给她一点。
“我带的那些德国交流生……今天有人被诊断出有疑似甲流的症状。”
话音刚落,就看到那个班长露出惊愕的表情然后尽量无意的往后退了退。然而她看到桑以皌被苏瞐揽着,丝毫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那你可能会被传染,为什么还叫我出来。”胆小的班长终于开口说出了这句话。
“苏瞐肯定没事。”桑以皌抢先一步,冷冷的说。苏瞐被她的态度吓了一跳,随即又反应过来,因为有班长在,班长是陌生人,而桑以皌对陌生人的态度,向来都是如此冷淡。
苏瞐告诉她们以后的一个月自己都要在家观察了,不能来上学,让班长转告给老师和同学。该说的刚一说完,班长就立马借口有事回家了。桑以皌真觉得好笑,要是真的被传染上的话,还用得着跑么,再说最后再跑不根本就没用了。
楼道里本来就没人,从班长走后就没人再说话了,于是空荡的楼道更显得格外安静,安静的让人窒息。要不是苏瞐的手机及时响起,桑以皌还意识不到自己原来已经在苏瞐温暖的侧怀里呆了那么久。
“我爸说一会儿在学校门口接我。”苏瞐合上手机,桑以皌扒开了她放在自己右肩上的手,站起来拍拍灰尘。苏瞐也跟着站起来,她手插在兜里,眼睛看着地板,不知道该说点什么。
“爸爸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一会儿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桑以皌看了一眼手表,还好时间还早。
“你陪我一会儿吧……送送我。”苏瞐抬起头,对上桑以皌的眼睛。“再见到可能就是一个月之后了。”
“恩。”桑以皌点了点头就径自走在前面下了楼梯,苏瞐跟在她身后,小孩子似的一级一级的跳着台阶。
桑以皌自己知道,她是不敢看苏瞐的眼睛的。她的眼睛是那么的明亮而有神,似乎真的能把人的心都看穿。在刚好迎上她的眼神的那一刻,桑以皌真的觉得她完全看透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,她真的很害怕,她还不想被她看到。苏瞐这个人,真的非常令人难以捉摸,看不出她喜欢谁或者是讨厌谁,她好像跟谁的关系都一样好。因为不确定,所以不安全。桑以皌更清楚的知道,她对苏瞐的感觉。每天每天都渴望见到,每次只要大老远的能看见她,心就已经开始狂跳不已。但是表面还要装作镇定。明明是想要多一点时间跟她在一起,每次相处却又止不住开始争吵。倒不是说会破坏关系的争吵,在外人看来,完全是因为两人太过熟识而成为一对儿损友。可桑以皌不想这样,她也在期盼着与苏瞐有更多别的方面的对话。
那么,绝对就是喜欢了。不管她是女生,就是喜欢了。从电影节第一次见到她起,生命中就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。那东西在体内慢慢发着光,变得越来越亮,已经足以刺痛眼睛。
不知不觉两人就已经走到了学校的甬道上,只有昏黄的路灯作伴。两个人只是慢慢的走着,各怀心事。路灯把影子拉的好长好长。
苏瞐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桑以皌,她觉得自己应该既不爱男人也不爱女人。单身主义,她经常这样想,因为如果要成为一个真正成功的人必须要承受寂寞,而她早就做好了独身一人的准备。比起恋人,她更喜欢跟男人成为朋友,因为关键时刻她们绝对够哥们。然而女人……她回头看看桑以皌,她正低着头轻轻踢着石子。像她这样的女人,傻傻的又有点可爱的女人。是有好感的,经常想逗她生气寻开心,也想在她受伤的时候保护她。有她在旁边的时候,一切都变得安心下来。所有的浮躁,所有的破败不堪都会沉静下来。
可是,这是喜欢么?自己会喜欢同是女生的人么?同性恋?自己倒不是不能接受。只是,恐怕不能接受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。
“算了,干嘛想那么多。”苏瞐在心里对自己说着。于是她转过身,踩住了桑以皌刚踢过来的石子。
十
桑以皌定定的看着被苏瞐踩在脚下的那颗石子,它突然就被踢开了,踢到草丛里,恐怕不会找到了。
“其实,今天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,你一直都关机的。”苏瞐把帽衫的帽子戴起来,吹风了,有点冷。
“考场是要关机的。”桑以皌说的严肃。“怎么,打电话告诉我那些德国人的事么。”
“恩,我真的特别难过,我总觉得是谁抢走了这一切,本来属于我的,现在都没了。”苏瞐露出十分痛苦的神情,“你知道么?!我真的真的很爱他们!!我从小到大,都没有人能像他们一样毫无保留的跟我交朋友。所以我一点都不希望失去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你。”
“别难过了,他们不会因为走了就忘了你的。”桑以皌靠近她,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今天打电话,其实还想说我想见你。”苏瞐嬉皮笑脸的说着,“就感觉只要看见你以后,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困难可言了。”
“是么,我有那么大功效。”桑以皌得意的笑着,苏瞐突然就靠近了她的脸,盯着她的眼睛看个不停,她吓得立马收回了笑容。
没等她说话,苏瞐就先指着她眼睛开了口。
“哎你戴的是隐形眼镜今天?”
“恩,因为面试。”
“好看。”
“啊?”桑以皌一个走神没有听清楚。
“我说,你这样好看!”苏瞐很大声的在她耳边重复。然后她伸手,撩开桑以皌整齐的刘海,露出她整片光洁的额头。桑以皌赶紧用手去扒,因为她还不习惯这样毫无保留的展示自己的脸。
“你这样原来也很好看啊!!”苏瞐认真的赞叹到,桑以皌只感觉她冰冷的手紧紧的贴在自己的额头上,凉意通过皮肤渗透进来,迷惑了自己本身的体温,弄得她根本不知道现在是冷是暖。
“好了好了你快放下来,手太凉了。”桑以皌这样说着,才使苏瞐收回了自己的手。
“我是说真的,你如果没有刘海的话,也很好看的。”
“哎,你这件帽衫,我也有一件相同颜色的。”为了缓和尴尬,桑以皌便拽着她的袖角说到。没有说谎,是真的有一件,一模一样的颜色。
“你给我跳舞吧!”苏瞐这样说着,就顺势坐在地上。
“哎你别坐地上啊多凉啊。”桑以皌想把她拉起来,可是怎么拽都拽不动。苏瞐就那样坏坏的笑着看着自己。
“你给我跳,跳完我就起来。”这一刻的苏瞐竟然是那么任性。桑以皌拗不过她,就放开她的手随便跳了几个小节。很简单的芭蕾动作,苏瞐盘腿坐着在哪里拍手叫好。最后一拨晚自习下课的人要回寝室了,被苏瞐这么一闹,都围了过来。桑以皌一看这样,立马停止了舞蹈,死活拉着苏瞐向暗处跑去。
“丢死人了,就是因为你。”桑以皌没好气的说着。
苏瞐只是笑着,并没有说话。
以皌先是愣着,然后就开始跟她一起笑,她觉得自己笑的甚至有点不受控制了,因为她发现最后甚至自己都流出了眼泪。她喜欢看苏瞐笑着的脸,真的很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。如果就这样,和苏瞐一起,一直欢笑,没有忧伤的话,那该有多好。欢乐的时光中,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,仿佛那些德国朋友根本就不曾离去,仿佛针织衫能像大衣那样温暖。
桑以皌想为苏瞐写首歌,为了她和她的的那些德国朋友们。她想自己一定是疯了,自己又不是专业词曲作者,为别人写歌?除非她恋爱了。没错,她就是恋爱了,她深深的爱上了眼前的这个人,这个拥有明亮眼眸的女生,这个名字最后一个字与自己读音相同的女生,苏瞐。她明确的感受到自己的爱有多么的强烈,她是多么的想要完全的去付出而不求回报。
她突然就不笑了,而是抬起头,以以往没有过的勇气,注视着苏瞐的眼睛。苏瞐也被她这从未出现过的举动吓住了,慢慢收起了笑容。
“苏瞐。”她定声唤着,仍旧目不转睛,这次似乎也要通过苏瞐的这双眸子,一直看到她的心里去。
“恩?”
《御宅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