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,祂沉浸在岩浆中,没有理会越来越近的共鸣。
沿着地下的岩浆河流前进,这让祂感到惬意,就像已经回到了初生之地。
祂回忆着自己在离开之前收藏的各种发光的矿石,想象它们就镶嵌在这条岩浆河的河底,而自己正巡视着那些曾经让很多同族羡慕的收藏,这让祂感到愉悦。
欺骗自己是一种重要的娱乐方式,人类绝大部分的快乐都来源于此。
这是祂在北地最初的一百多年探索得出的结论。
由于超凡生物强大的精神力,祂一眼就能看穿人类拙劣的表演,那些经过北地人层层选拔呈上来的节目,无法让祂感受到丝毫的乐趣。
强大精神力带来的除了洞察力,还有智慧。
在最初的愤怒之后,祂开始思考问题的根源。
能够制作那么多精巧造物的人类,不会是这么无聊的生物,一定有什么根本上的原因,让他无法欣赏人类的艺术。
于是祂开始观察人类,探寻人类对于快乐的最初概念。
当祂偶然间看到人类的雌性逗弄幼崽时,终于找到了答案。
火蛹核心附近是圣卡洛斯帝国最贫瘠的部落,人类的幼崽在幼年时期根本没有南方那种叫做“玩具”的东西,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方法获取快乐。
人类雌性用前肢遮住脸,然后迅速放开,于是人类幼崽睁大了眼睛,咧开嘴,发出了来到这世界上最初的笑声,似乎从中获取了巨大的快乐。
祂对此感到疑惑,于是花了上百年的时间来研究。
为此,祂不厌其烦地看完了那段时间北地人进献的所有节目,并且跟踪观察了一个人类从出生到死亡的整个过程,终于找到了答案。
在人类短暂的一生当中,始终被“得到”和“失去”两种处境支配着,当他们失去时,他们失落、悲伤、沮丧;当他们得到时,他们满足、愉悦、庆幸;当他们即将失去时,他们担忧、愤怒、恐惧;当他们即将得到时,他们期待、振作、兴奋。
人类所有的快乐,都来源于“得到”与“失去”之间的落差。
以为会失去,或者已经失去,但其实没有;已经失去,但最终找回,或者得到另一种东西;看到别人失去,但自己没有;看到别人得到,而自己也没有失去;或者甘愿失去,为了让自己重视的人得到。
这便是人类快乐的秘密。
这种快乐来自于得到与失去的循环,来源于情绪的起伏波动。
看清这一切之后,祂终于明白,为什么自己无法从人类的节目中获取快乐。
情绪的起伏来源于未知,来源于突然降临的转折,来源于人类自身的弱小,这是一种缺陷。
而祂没有这种缺陷,因为作为初生三族之一的龙族,祂足够强大。
位于世界顶端的位阶,让祂很难失去任何东西;在血脉中传承一切,在每一次呼吸中自然变强,让祂没有对得到的期待,自然也不会感受到情绪起伏带来的快乐。
属于龙族的,只有天生的美感所带来的愉悦,这种愉悦是极致而单调的。
为了获取更丰富的愉悦,祂再次开始了探索。
在探索中,祂又产生了疑惑,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会有很多的起伏,有些人一直在失去,而有些人则一直在得到,他们怎样获取快乐呢
从这个问题出发,他逐渐发现了绝大部分人类艺术的本质。
那就是,通过自我欺骗来获取快乐。
于是,祂用龙族的秘法,将自己绝大部分力量化入了火蛹核心,将自己的力量压制到了人类的层次。
失去强大力量带来的近乎全知的视角之后,祂终于能够享受人类为祂精心制作的愉悦。
然而,力量可以压制,但与生俱来的强大记忆里还是让他逐渐丧失了乐趣。
人类总是能感受到愉悦,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,他们的寿命太过短暂。
他们一代又一代地重复着相同的得到和失去,体会着相同的悲欢离合、喜怒哀乐,因为并不知情,所以乐此不疲。
几百年过去,当献上的节目重复率越来越高,人类的把戏早已被祂看透,祂终于陷入了漫长生命所带来的的,无法解脱的无聊。
于是祂开始不定期主动陷入沉眠,直到某一次醒来,发现龙族的消失。
在这几百年里,他也曾经尝试过主动创造快乐:暗中帮助北地人抵御寒流;培养一个偏远部落的孤儿成为帝国的强者;捣毁四处劫掠的某个盗团的基地;凶狠地出现在某个地方,看着人们惊慌失措,什么也不做地离去……
祂开始理解那个陪伴祂度过人类世界最初一百多年的人类,理解他口中常常挂着的“时髦”这个词,并且享受一些无意义的事情所带来的,纯粹的愉悦。
祂逐渐学会享受情绪起伏带来的触动,并主动重复这个过程,祂变得越来越……
像一个人类。
想到这里,祂在岩浆河里吐出了一个气泡,看着它炸裂引发的波动,再度感到了莫名的愉悦。
或许这就是,祂在生命的最后时光,还想着为北地的火蛹核心注入火元素的原因。
没有什么能比永远刻在人类历史中更加时髦了。
尽管祂在圣战中已经留下了足够的名声,但这种事情是不嫌多的,还有什么比这样的落幕更符合祂巨龙的身份呢
祂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继续在岩浆中漂流。
就在这时,祂感受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阴冷气息。
灼热的火焰从完全能量化的躯体中燃起,勾勒出了血脉的轮廓。
古老的意志觉醒于其中,挑起了无法抑制的愤怒。
元素化的龙躯再度凝实,形成了恍若实质的鳞甲翼爪。
涅格纳斯停了下来,四爪陷入了地底的岩壁,金黄的龙瞳中涌起了炽白的火焰。
初生三族中,精灵族代表生命与起源、泰坦族代表物质与变化,而龙族则代表能量与终结。
所以在创世神后来创造的种族中,有一个永远受到龙族的排斥。
那就是能量的截留者、抗拒终结的违规者、生命的余烬死灰复燃而形成的无根种族——亡灵。
这种刻入根源的排斥让巨龙们与亡灵一族产生了无数的冲突,最终导致了亡灵族的灭绝。
这不仅是龙族的胜利,更代表着规则的胜利。
龙族所代表的的规则,万物之终结。
而各种能量反应则是事物终结之时绽放的涟漪和花火。
龙族是各种元素能量的主宰,事物终结的象征。
感应到久违的亡灵气息,沉淀在血脉中的记忆瞬间被唤醒了。
龙族存在的根源与意义,在数千年之后,再次遭到了挑战。
这是对于龙族尊严的挑衅!
涅格纳斯发出了无声的嘶吼,岩浆动荡起来,开始涌入顶部的缝隙,积蓄着一场壮烈的喷发。
在临界点到来的那一刻,红色的巨龙踏碎了脚下的岩壁,瞬间冲破了脆弱的岩层,带着喷涌的岩浆和怒火冲向了阴冷气息的源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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