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是意料之中的提问,但安东尼奥的身体还是微微颤抖起来,像是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沉重的责任。
十几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的眼前闪过,有几个已经被画在了神殿的穹顶上。
他突然平静下来,眼中圣光泛起,浑浊的泪水蒸发了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“圣哉我主,北地永存。”
依诺森十一世笑了起来,声音轻快,这是他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,真正的笑。
仅仅维持了数秒,依诺森收起了笑容,对着台下的圣斐理伯阁下示意。
“那么,我们开始吧。”
新出现的十二名“义人”默默走到神术法阵节点的空位,从容地坐下。
他们是圣光教会数百年来诞生的圣灵级强者中的一部分,在圣战中陨落,升华的灵魂被收集起来,成为教会的战略储备,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通过神术——义人重现人间,为教会献出他们最后的力量。
离开圣柜之后,他们的力量每时每刻都在耗散,必须尽快完成仪式。
依诺森十一世神情肃然,他抬起手中的摩西神杖,在地板上轻轻一顿。
无形的震波荡开,越过站在依诺森十一世身前安东尼奥,让其余所有人的身躯都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。
而安东尼奥则是感觉到有某种东西融入了自己的体内,他突然对神殿内的所有事物都有了模糊的感知。
他知道,这是教皇冕下开始逐步将自身的权柄转移给自己。
安东尼奥躬身行礼,安静地退到了祭坛两侧的长廊上。
依诺森十一世双眼微闭,轻轻抬头,开口作咏叹状,但实际上没有丝毫的声音。
然而,他身后的永恒圣光且像是收到了某种讯号,开始有节奏地跳动起来。
正好与依诺森十一世咏叹的节奏完全重合。
圣光照耀的大殿里,空气中逐渐有白色的光点凝结,它们伴随着圣光跳动的节奏飞舞着,开始朝祭坛两侧集结。
与此同时,神殿内圈和外圈的神术法阵回路点亮了,节点和回路上的人至少是圣火级的神术修为,他们在修炼之初点亮的那一团“圣火”也随着永恒圣光的节奏一齐跳动起来。
随着圣火的跳跃,他们内心中最熟悉的圣典祷文浮现在心头。
不知是谁开的头,还是他们同时受到了莫名的引导,祭坛下的所有人都将自己心头浮现的祷文轻轻念了出来,就像一支交响乐团开始演奏。
所有人的声音同时进行,相互独立,如果你仔细听,可以分辨出每一个人的声音和他们念诵的内容,但是所有的声音合在一起,却又浑然一体,没有一丝不谐之处。
这便是同调法阵的作用。
经过依诺森十一世的引导,他们的精神力量被收集起来,进入了神殿地下已有数百上千年历史的神术法阵回路。
于是,祭坛两侧集结的圣光颗粒开始凝聚出可以分辨的形象。
背生双翼,通体光明的人形。
天使!
据《圣典》记载,这是圣神的使者。
并非像教皇或者天生圣徒这样的人间使者,而是侍奉在神座之下的神国之使。
众天使没有继续凝聚出可以分辨的面貌,在身躯成型之后边分立祭坛两侧,开始咏唱。
没有实质的身躯,却发出了清晰可辨的声音。
清澈空灵的声音在神殿内回荡,没有任何可以辨识的语言,只有声调旋律,但所有听到的人都仿佛明白了圣咏中承载的意义。
“圣哉!圣哉!圣哉!”
如此圣洁!如此纯净!如此光明!
于是,聆听者们脸上逐渐浮现笑容,他们抬起头,跟着咏唱起来。
身体的酸痛、内心的忧虑,都慢慢淡化,所有的苦痛、烦恼、权谋和纷争都在这一刻远离。
如同圣神的国度降临人世,所有人都得到了救赎一样。
然而,若是换一个视角,就会看到截然不同的场面。
接受了某种权柄的安东尼奥震惊地看着神殿之中的场景。
他并不是被那如同天国降临的神迹震撼,恰恰相反,他什么都没看到,也什么都没有听到。
在他的眼中,大殿中的教众似乎都陷入了某种幻境,看着空无一物的祭坛两侧,嘴唇翕动,咏唱着莫名的语调。
而分布于神殿各处的黑衣教众则是念诵着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祷文。
殿内保持清醒的除了黑衣教众,似乎只有三人。
教皇依诺森十一世,圣徒圣斐理伯阁下,下一任教皇安东尼奥尼斯。
不知何时平伸双手昂首“咏唱”的依诺森十一世停了下来,看起来消耗巨大,双手拄着摩西神杖,微微喘息着。
台下的其他人依旧咏唱着,遵循着某种既定的曲谱,已经不需要他的引导。
依诺森十一世没有理会安东尼奥震惊和疑惑的眼神,而是直接看向了圣斐理伯阁下。
神术——圣堂礼赞再度展开。
一个残缺的碗状容器出现在圣斐理伯的身前,在空中悬浮着。
圣斐理伯脚下就是神术法阵的核心,安东尼奥可以看到,在外圈咏唱的教众们身上,逐渐有某种无形之物被剥离,顺着外圈的同调法阵流转、循环、融合、壮大。
然后,汹涌的浪潮凭空消失,循着神秘的联系平均分摊到内圈同轨法阵的36个节点上。
无形的力量在内圈流转、淬炼,逐渐焕发出与圣杯残片相同的气息。
所有的力量都慢慢汇聚到作为核心的圣斐理伯身上,顺着他虚抱的双手流入圣杯残片中。
容器上蚀刻的精美花纹随着新生力量的注入,逐渐褪去了斑驳的痕迹,变得光滑而鲜明。
在无形力量的持续注入下,圣杯残片上的纹路开始生长,覆盖了原本空白的区域,并逐渐向下延伸,延伸到并不存在的基座上。
但是,圣杯本身就是奇迹的化身。
随着花纹的覆盖,残缺的杯体也逐渐生长起来,在碗状容器的底部勾勒出了一个反扣的纤细弧面圆锥体——圣杯的基座。
无中生有,虚空造物!
堪称神灵权柄的神迹!
受到某种莫名力量的影响,再次受到震撼的安东尼奥很快清醒过来,再次发现了神迹背后的真相。
作为神术法阵节点的24名苦修士与12名义人正在被“消耗”。
随着圣杯的逐渐完整,作为节点的36名教众开始出现残缺,不同的部位都出现了虚影。
而且,虚影的部分正在扩张。
圣杯修复的速度越来越慢,但节点的消耗却在加剧。
照这个速度,在圣杯彻底完整前,所有的节点都会消耗殆尽。
关注整个进程的依诺森十一世举起手中的摩西神杖。
他头上的荆棘圣冠亮起了血红色的圣光,尽管颜色不同,但其中蕴含的神圣力量却更为纯正强大,血色圣光从他的手中注入摩西神杖,恍若实质的银白色光流在神杖顶端集结,流向了台下的内圈法阵。
得到了补充之后,修补与消耗的速度终于平衡起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圣杯的主体已经完全修复如初,如同白银新铸一般,流溢着神圣的光泽。
而此时祭坛下内圈的神术法阵节点上,只留下了36个端坐的虚影。
外圈的教众依然在神情恍惚地咏唱,只是再没有东西汇集过来,就在外圈循环。
独立节点上的圣斐理伯阁下,在亲手住持了如此奇迹之后,如同大理石雕像一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细微的笑意。
但很快,没有丝毫犹豫地,他与台上的依诺森十一世对视一眼,口中开始咏唱另一段祷文。
发音和语调让安东尼奥感到莫名熟悉,但语法结构和词汇与如今同行的北地官方语言有着极大的差异,愣了数十秒,他才反应过来。
这是古凯尔特语,冰原人最古老的语言。
新的祷文让依诺森十一世和圣斐理伯阁下身上泛起了白色的圣光,然后,他们也开始被消耗。
安东尼奥看着逐渐化为虚影的两位,心头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。
新的祭品出现之后,漂浮的圣杯再度发生了变化。
它的气息从原本的庄严神圣逐渐变得亲和,并有一种无法描述的本质逐渐生成。
随着最后的祭品彻底消耗,化为虚影,圣杯的基座上出现了法度规整的古凯尔特体铭文。
正当安东尼奥沉浸在沉重的情绪中,已经完全化为虚影的依诺森十一世微微转身,朝安东尼奥招了招手。
安东尼奥愣了一下,但很快反应过来来,快步走到了祭坛前。
“这是我最后的意志,让我们完成教皇的传承。”
没有给安东尼奥任何发问的机会,依诺森十一世直接开口。
“你现在可能感到困惑、迷茫,甚至开始怀疑,但你已经做出了选择,就必须承担。坐上这个位置,你会明白一切。”
“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很难,但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,必须献祭3位活着的圣灵才能完成圣杯的铸造。北地,就交给你了。”
安东尼奥放弃了发问,微微躬身,等待着加冕的时刻。
依诺森十一世将手中的摩西神杖放到安东尼奥的手中,然后伸手取下头上的荆棘圣冠,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头上。
血色的荆棘扭动起来,扎入了安东尼奥头部的血管,血红色的圣光自圣冠中涌出,注入他的体内,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,再度变得年轻而充满活力。
然而,当血红色的圣光流转到他的双手时,就像发现了一个空洞,疯狂地涌入摩西神杖内。
白色的光点如星云般流转在神杖的顶端。
随着两大传承圣器的联结,某种讯息从圣冠中出现,顺着血红圣光注入安东尼奥的脑中。
他的面目微微抽搐起来,震惊、悲伤、迷茫等表情依次出现在他的脸上,最后化为了寒冰一样的坚定。
他抬起头,不知不觉间竟已泪流满面。
身前的虚影已经不见,不用回头他也知道,祭坛下的虚影也都消失了。
他已经彻底明白这一场奇迹的本质。
安东尼奥心念一动,祭坛下悬浮的圣杯瞬间出现在他的手上。
他轻轻抚摸着圣杯基座上的铭文,眼中满是感慨,但他很快就收起了情绪。
仪式还剩下最后一步,需要他来完成。
因为此时他手里捧着的还只是光明圣杯,并不是光茧核心。
安东尼奥往前走了几步,将圣杯放在了祭坛中心,永恒圣光的正下方。
然后,他双目微闭,两手虚按圣杯,虔诚祈愿。
体内圣力瞬间倾出,但这个量还远远不够,荆棘圣冠和摩西神杖再度联结,为安东尼奥了近乎无尽的圣力支持。
随着圣力的注入,圣杯之下的祭坛上逐渐亮起了神术法阵的纹路,纯粹由圣力凝结成型的纹路。
银白色的纹路与神殿自身的法阵逐渐联结,最终浑然一体。
在法阵完全成型的瞬间,一道圣光从圣杯的杯口喷薄而出,通过阿斯加德主神殿透明的穹顶,形成了一道冲天的光柱。
与此同时这段时间早已布置下去的最新量产型“光茧”泛起了圣光,慢慢形成了半透明的护盾,将房间的温度逐渐锁住。
成功了!
但安东尼奥的内心毫无波动,在接受传承之后,他心里很清楚,这一份奇迹是花了多大的的代价才换来的。
他没有理会祭坛下外圈法阵里逐渐苏醒的教众,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。
血色圣光再次泛起,荆棘圣冠与他的契合度逐渐提高,并开始某种程度的融合。
教廷数百上千年的智慧开始与他联结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那一双眼睛已经幽深如同夜空,其中承载着无数星辰,星辰聚合成星云,然后又随着不断的流转发出澄澈的圣光。
安东尼奥尼斯于此刻死去。
教皇依诺森十二世于此刻诞生。
依诺森十二世轻叹一声,让此生最后的叹息融化在台下教众的赞颂声里。
他眼前突然浮现了圣杯基座上那一段简短的铭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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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信仰即是救赎)
从今以后,这一切就由他来承担。
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,他都会实现他刚刚许下的承诺,也是历代教皇最高的信念。
北地永存!
当圣光之柱冲天而起的时候,神殿一侧的第四偏殿内,用黑布蒙住双眼的金发少女,将头从膝盖上抬了起来。
她抱着双腿,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内,周围摆放着数十件物品。
做工粗糙的小板凳,用无法燃烧的树瘤拼接的木马,被手指和漂洗磨到发白褪色的布娃娃,不同型号的眼镜,装着不同颜色沙砾土块和花瓣的透明瓶子,报废的神圣装甲零件,不同程度磨损的解剖工具和机械维修工具,笨拙手法修补的破旧教袍,……
少女无意识地抚摸着周围摆成一圈的东西,固执地昂着头,望向了光柱的方向。
不知是何材质制成,如同夜幕一般光滑幽暗的布条上,渐渐泛起了涟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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