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岭间的密林里,茂盛的枝叶遮蔽了天空,只漏下一个个圆形的光斑。
11月以来少有的晴天。
然而在这里却完全感受不到太阳的气息,甚至都不像白天。
树林中的一块空地被清理了出来,粗壮大树直接砍伐而成的圆木紧密堆叠,形成了一个圆顶的小屋,就连墙壁也是并排扎进泥土的圆木。
这是一间暗室。
桑科站在小屋的中央,感觉自己就像站在黑夜里,堆叠的圆木完美地遮挡来了所有的光线,他看不见任何东西,包括自己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只能通过脚上传来的酸痛感确认自己的存在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话,但想到自己进来的目的,又闭上了嘴。
站着实在太累,桑科干脆坐了下来。
很快,他连自己的手脚都感觉不到了,只有偶尔的抽搐宣示着身体的存在感。
不行,不能这样下去!
他开始回想起这几天的经历,以此来分散注意力。
就在十多天前,当他还沉浸在平静生活中,大胡子西奥多突然提出要离开蔷薇庄园。
范当然没有任何意见,桑科就算有意见也不敢说,于是三人收拾好行李,当天中午就离开了。
三人走出了奥斯丁格,在西奥多的带领之下,朝着一个方向走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西奥多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,除了简单交代一些野外扎营的注意事项之外,什么话都不说,只是抱着自己的大剑,在火堆前发呆。
桑科偶尔从半夜醒来,还能看见他抱着头坐在火堆前,完全没有动过,从某个角度可以看见他额头凸起的血管,以及微微抽搐的脸。
在第三天的晚上,西奥多突然平静下来,提出了分头行动。
这个消息顿时让桑科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在红鲈城遇见他们的时候,就是两个人搭档。
一个喜欢捉弄人但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,加上一个神秘强大而且沉默寡言的刺客。
多好的组合啊,怎么突然就说要分开呢
但是西奥多的表情很严肃。
虽然他时常一本正经地开玩笑,但桑科从未见过那么严肃的西奥多。
他手里的大剑突然泛起了红光,迅速形成了一个红色的护罩,将三人笼罩在内。
西奥多的眼眸深处,也逐渐燃起了炽红的光芒。
看到这一幕的桑科,本能地就像找地方躲藏,他还记得那天晚上,眼冒红光的西奥多突然发狂,狠狠一拳将乔治队长打飞了。
然而,这次的西奥多很冷静,他说:
“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,我想知道我现在的想法是不是真正出自我的内心,还有,所谓的命运究竟要将我带向哪里。”
桑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但他可以感受到他话语中潜藏的迷茫。
西奥多的下一句话转向了桑科。
“范是我见过最强的刺客,你很有天赋,跟着他你会变强。但同时,正因为他太强大,所以有一些细节不会在意,这几天我教了你一些野外宿营的常识,应该够用了。”
桑科张了张嘴,没能说出话来,他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烫。
没等他的情绪酝酿出来,西奥多突然撤掉了护罩,提起大剑放在背后,转身就走。
桑科隐约听到他在低语。
“真羡慕你啊,桑科,可以为自己而活着……”
这句话回荡在桑科的耳边,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西奥多已经不见了,只有身披黑袍的范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旁。
回忆起这一段,桑科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。
潮湿的树脂味道充斥着他的鼻端,让他逐渐产生了一种憋闷感。
想起范交代的注意事项,桑科立即放慢了呼吸的节奏,尝试用眼睛去观察四周。
仍然是一片黑暗。
在与范同行的前几天,范总是自顾自地在研究某些技艺。
事实上他的尝试很早以前就开始了,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到达罗萨帝国。
在进入拜伦行省的那天,范带着东方武士秦明离开了队伍,说是要谈一谈。
从那之后,两个人的状态都出现了一些微妙的改变。
秦明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问东问西,慢慢变得沉默寡言,到最后存在感及其模糊,桑科有的时候都不会记得庄园里还有这么一个人。
范的练习更加古怪了。
一开始只是一些奇异的姿势,比如像蛇一样扭动,或者像蜘蛛一样将关节调整到某个角度,支撑着身体快速移动,还有
各种方式的潜行。
到后来,他就像变了一个人,动作的幅度大了起来,同时刻意消除了带起的声音,桑科偶尔还会看到他面前凝结出一块反光的黑色镜面,对着自己的脸涂涂抹抹,似乎用的是化妆的脂粉。
这样的场景让桑科不寒而栗。
不过,桑科也发现,这并不是最近才有的行为,只是原来范没让他看见而已。
在红鲈城的时候,桑科就时常闻到范的身上有一股脂粉味。
只是当时他以为范是女的。
与此同时,范安排给桑科的训练项目也发生了变化。
原本西奥多在的时候,他总是让桑科用特制的加重烤架做烤肉,桑科虽然口中一直抱怨,但他从来没有拒绝和懈怠过,
他知道,这是另一种形式的修行,持续做下去,他会变得更强。
从小混迹街头的桑科深知实力的重要性,对于这样的机会,他特别珍惜。
现在,他的的手比以前稳了很多,烤肉时出现的失误越来越少。
而跟着范的这几天,他得到了一些简单的指引,开始练习匕首的使用。
从最基础的抛接匕首,再到杂耍似的控制匕首的旋转和落点。
然而这两天,练习的内容再度迎来了升级。
范居然拿着匕首去砍树,然后简陋地削出圆木,搭起了一座房间。
这是一间暗室。
没有窗户,没有光线,甚至,没有通风口。
想到这里,桑科发现鼻端的憋闷感越来越强烈了。
对了,这间暗室为了保证彻底的黑暗,完全没有通风的地方。
根据范简单的描述,这间暗室是为特别的修行准备的。
修行的目的是——锻炼某方面的感知。
但是,具体的内容范没有透露,只告诉他:
“进去之后放慢呼吸,保持安静。”
“如果看到特别的东西,敲墙壁,告诉我。”
看到特别的东西
究竟是什么东西
桑科一头雾水,但还是让范把他带进了暗室。
然而,进来这么久,桑科都把最近所有的经历都回忆了一遍,但他的眼前除了黑暗之外,根本看不到别的东西。
那就不要想了,试着放空自己……
慢慢地,放松,放慢呼吸……
呼吸着开始变得沉闷的口气,桑科身体颤抖起来。
但很快,桑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,他开始听到自己身上血液流动的声音,像潮水一样。
就在这时,桑科的眼前出现了一抹奇异的光彩。
之所以用“奇异”来形容,是因为它是黑色的。
比眼前的大片黑暗还要深沉的颜色。
那一抹异光在桑科的眼前划过了一个方形的轨迹,首尾相接。
然后,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了。
“闭眼!”
桑科下意识闭上眼睛,眼前突然亮了起来,一片空白。
随后,他的鼻端闻到了新鲜的空气。
然而他的意识还是在慢慢地下沉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,他听到了宛如幻觉的声音。
范说:“抱歉,我太急进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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