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一没有马上回答。
但就是这短暂的犹豫,黎烟便猜到了什么,毕竟时欢消失的那一年,高一高二被厉憬衍派来保护她,她多少了解两人的性子。
心猛地颤了颤,再开腔时,她的声音有些急:“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啊。”
话音落下,她发现高一的眼眶竟然红了。
“高一!”
高一抬起了头,和她视线相对。
“太太她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喉咙间很堵,剩下的那些话几乎是费尽全力才硬挤出来的,“来这里一个月后发现怀孕了,但是……”
黎烟整个人僵住。
“……孩子没有了”她听到自己紧绷的声音。
高一僵硬地点点头。
刹那间,黎烟只觉身体发凉,一阵阵的寒意从脚底涌出,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。
明明天气很热,明明一点也不冷。
蓦地,她想到什么,转头看向了跟在她身旁的唐遇。
她分明也在他眼中看到了震惊。
她一下就明白了,厉憬衍不知道这事,无论是时欢怀孕还是没了孩子,他都不知道。
可她仍是忍不住问,抱着最后的期望。
“厉憬衍呢他知道吗”她一瞬不瞬再看着高一。
果不其然。
高一缓缓摇头。
黎烟呼吸蓦地滞住,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一下就握成了拳头。
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愤怒多一些,还是心疼时欢多一些,亦或是难受。
她根本无法形容。
“时欢呢”她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,每个字都极为艰难。
高一哑声回答:“太太还在午睡,不知道醒了没有,太太不知道您和唐总会过来。”
黎烟再也等不及,抬脚快速往楼梯方向跑去。
唐遇皱着眉,眸底情绪肆意,连忙跟上。
黎烟走得很快。
不知是否是太急,还是没注意脚下的楼梯,一个踩空,她的身体踉跄了下,眼看着就要摔倒。
“小心!”唐遇眼疾手快将她扶住。
黎烟站稳。
从前她是江城的第一名媛,从容优雅是她的代名词,后来两年的躲避也让她性子愈发的沉稳平静,但此时此刻,她失控了。
她看着唐遇,就想到了厉憬衍,想到时欢……
唐遇当然看明白了她的所想。
他下意识想解释:“老厉他……”
“不必和我说,”黎烟将他打断,极力克制着,“需要他的交代和解释的不是我,你什么也不用说,我也不想知道。”
其实他不说,她也知道,毕竟这几个月什么情况她清楚。
可清楚是一回事,能理解能原谅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何况,她不是时欢,无论如何她都没有立场和资格替时欢原谅。
“谢谢。”强压下那些失控情绪,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,黎烟接着快步朝楼上走去。
唐遇身体微僵,喉结滚了滚,最后还是沉默地跟在了她身后。
黎烟很快就看到了守候在小客厅的高二。
高二也看到了黎烟,他下意识站起来,却眼尖地发现了黎烟的不对劲,越是走近,她双眼的泛红就越是明显。
他瞬间清楚,黎小姐是
知道了。
“黎小姐……”他有些干巴巴地叫了声,想到什么,不等她问就说,“太太的房间在那边,我带您过去。”
黎烟说不出话,无声地跟在了他身后。
她的拳头握得很紧,指甲掐进了手心里,但她没感觉。
很快,她跟着到了卧室前。
高一轻轻地敲了下门。
没一会儿,门开,高佳侧身走出。
“时欢呢她醒了吗”黎烟迫不及待地问。
高佳摇摇头:“慕小姐还在睡。”
黎烟喉咙发堵似的难受。
“她睡多久了”她压低了声音问,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“一个多小时了。”
“她每次午睡都睡这么久”
高佳点点头。
黎烟睫毛颤了颤,强忍着难受:“我进去看看她。”
高佳替她开门。
压制住情绪,微不可查地深吸口气,黎烟走了进去。
卧室很安静,空气中隐隐有淡淡的熏香味道,她能分辨出那是安神的熏香。
黎烟闻着,只觉胸口说不出的闷。
她一步步走近,最后在床边轻轻坐下。
看清楚床上躺着的时欢时,她差点就没忍住哭出来。
几个月没见,时欢瘦了,其实不算明显,但看她整个人就有强烈的感觉,而且哪怕她闭着眼,依然能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类似于脆弱的气息。
她忍不住想,这几个月,尤其是孩子没了之后,时欢究竟是怎么过来的
她控制不住地责怪自己,没有陪在她身边。
黎烟很想抱抱她,但又怕吵醒她。
手伸在半空,最终,她还是收了回来,手指一根根地紧握成了拳。
她什么也没做,就这么看着她。
不知过了多久,时欢依然没醒来,黎烟的胸口越来越闷,最后,她起身轻轻地离开了卧室,就如同进来时一样不敢发出声音。
走出后,她关上了门。
一抬眸,撞入了唐遇担心的眼眸里。
“她怎么样”动了动唇,唐遇声音有些沙哑。
黎烟不愿回答他。
“去那边吧。”她转而看向高一,示意他们去小客厅。
高一颔首。
到了小客厅,黎烟依然没看唐遇一眼,只低声问高一:“把时欢的情况告诉我,从她来到这里,到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那些字眼像是说不出口,她别过了脸。
片刻后,她才努力地将剩下的话说出:“包括她没有孩子后的情况。”
看似平静,实则艰难。
高一沉默了几秒,再说话时声音也很哑很紧绷。
很快,他将慕时欢从来到这里到现在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告知,晚上的情况则由照顾她的高佳补充。
两人的声音都很低,都能听出不忍和自责。
而每多听他们说一句,哪怕是一个字,黎烟胸口处的沉闷就越强烈,就好像是被石头重重地压着,无法顺畅地呼吸,甚至难过得几乎就要窒息。
她的双手仍是握拳状况,越来越紧,连指甲掐进手心里的力道也在不经意间变重。
明明是有些疼的,但她其实什么也感觉不到。
能感觉的,唯有对
时欢的心疼。
渐渐的,她的呼吸变得艰难,脸色也极为得不好看起来。
唐遇就站在她身旁,一下就发现了她的变化。
莫名的,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
就好像,她对于慕时欢小产这事感同身受,可这世上其实没有什么感同身受,非要一样,除非也经历过相同的事。
相同的事……
“黎烟。”他下意识出声叫她。
黎烟没有回应。
她依然看着高一他们,等高佳说完白日里时欢会做的一些事,她颤着嗓子问:“带我看看。”
高一声音也颤了下。
“是。”他颔首,随即走在前面带领她往儿童房方向走。
儿童房是除了慕时欢的卧室以外采光最好的一个房间。
高一替她打开门,低声说:“太太虽然嘴上不说,但我们都看得清楚,太太很喜欢这间儿童房,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太太亲自挑选了买的。”
黎烟走了进去。
她一眼就看到了整个房间装饰风格偏女孩子化,所能看到的都是女孩子用的。
高一说:“太太应该是希望……”他有些哽咽,“希望生下来的宝宝是女孩子,挑选的大部分都是女孩子穿的用的。”
黎烟看到了。
无论是床,还是玩具,还是衣服,都是粉粉嫩嫩,可爱极了,让人看一眼就再也舍不得移开。
黎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张婴儿床。
眼前仿佛出现了时欢挑选这张床的画面,那时她在想什么呢
黎烟想,她一定很期待很期待这个孩子,或许,这个孩子来的正是时候,让她一个人孤独迷茫在这里时有了安慰。
或许,这个孩子是来弥补她的遗憾的,又或许,也是缓和她和厉憬衍关系的重要纽带。
或许……
那么多的或许。
可孩子还是没有了。
时欢该多难过
黎烟垂下了眸,努力遮掩住眼底的情绪。
“你说孩子没有后,时欢看起来很正常”她的颤音更明显了。
高一喉咙口堵了堵。
“是,”他愧疚地说,“最开始沉默了两天,后来太太慢慢地恢复成了怀孕时候的样子。”
“那你们觉得,她怀孕时情绪正常吗”
突然的一句,在场几人皆是沉默。
直到这一刻,高一高二仿佛才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。
高佳是才来照顾太太的,可他们跟着太太比高佳久太多,最开始的太太什么样子,后来失踪两年失忆的太太,再后来是出事后的太太。
最后是现在……
哪里一样
高一尤其懊恼,自责到呼吸都急促了起来。
明明,明明他自己都和太太说过这些,可到头来看不透的竟然也有自己,他们竟然放任太太一直掩饰到现在这个地步。
在失去了孩子后,太太怎么可能和从前一样
偏偏他们……
高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却莫名的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,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样。
他的眼眶越来越红了。
也就是这时,高佳快步跑了进来——
“慕小姐她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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