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还蒙蒙亮,佟格布就捡起猎枪出了门。
虽然是盛夏,但凌晨的山林依旧冷的不像样子,日头还沉在远方的山脉后面,泛着熹微的光。
阳光透过枝杈的空隙落在温格布的脸上,刺骨的寒风从皮袄的缝隙中钻进来,阳光照亮了他脸上深浅不一的皮肤皱褶。
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,但是瞅起来却像是四十岁左右,皮肤黝黑而又粗糙,咧嘴露出的牙齿却整洁而又白亮。
他是护林员。
自从他的师父关一峰与歹徒搏斗不幸身亡后,他就是这十里八村唯一的护林员了。
走在林间,就看到几名上山采野菜的村民,对他笑容满面的招了招手。
佟格布一一笑着回应。
这里的人很喜欢他,他也很喜欢这个地方,这里的一切都让他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。
只是最近似乎有些不太一样
“阿布”
留着鼻涕的小男孩从树上一跃而下,虎头虎脑的看着他,伸出脏兮兮的手揉了揉鼻子,咧嘴笑道“阿布,说好今天要教我你那神奇的戏法了快教我,回去我变给我阿娘瞧瞧”
佟格布笑着紧了紧肩上的猎枪,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“小山你又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吃早饭了没有”
小男孩似乎颇为反感他的这个动作,用力的挣了挣,向后退了两步仰着头道“我跟我阿娘说过了”
“咕咕咕”
从肚子里传来了一阵古怪的声音,顿时让那个小男孩红了脸。
佟格布大笑了两声,拍了拍手上的猎枪“饿了吧,跟我去打两只野兔子吃怎么样”
一阵寒风吹过,小男孩瞬间眼睛亮了起来。
大兴安岭山势连绵,正所谓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
不过这几年大兴安岭的人们逐渐的走出了这片深山老林,电线,网线,这些平常根本想不到的东西通通到了每家每户。
人们的生活水平得到了提高,但也失去了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。
不再依靠大山活着的鄂伦春族,不再是以前的那种神射手,现如今村里的好猎手变得越来越少。
想要吃点野味儿,对于小山这种小孩子来说,绝对是一件新鲜的事。
“砰”
热力在枪膛上鼓动,枪口处呼啸出硝烟。
随着枪声响彻密林,一只灰毛兔子应声倒地,双腿还在无意识的抽搐着。
关小山急忙兴奋的跑了过去,伸手抓起死兔子的耳朵“阿布你真是神了,神射手我长大了也要当护林员”
佟格布瞳孔微微一震,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一个身材高大的逆光身影,他仰视着眼前这个身影,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稚嫩而又响亮的声音。
“我要当护林员”
护林员。
佟格布抿了抿干裂的嘴唇。
每个月领着微薄的薪资,几十年如一日与这孤独的林海为伴,这是一份几乎没有人愿意当的职业。
吃力不讨好是他最真实的写照。
但佟格布,关一峰,还有这一代代传承着承诺的护林员,他们却甘之如饴。
他还记得关一峰。
那个永远笑的老实忠厚的男人说过的,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需要人去做。
为了对这林海的承诺,为了与这大山的约定。
护林员们一代代传承。
然而。
佟格布抬手敲了敲关小山的额头,接过他手里的死兔子,眼神复杂的道“当什么护林员,你好好读书,走出大山这是你爸的愿望。”
“走出大山有什么意思,乡亲们说我阿爸是大英雄我也想当大英雄,我也想当护林员”
关小山的眼睛明亮,仿佛能直接看到这孩子的内心,但一想到那张饱经沧桑却满是鲜血的面庞,佟格布却忍不住心脏微微揪紧
“不行”
佟格布果断拒绝了关小山的要求,提了提手中还在兀自踢着腿的野兔子,岔开话题道“你不是想吃野味儿么,这兔子再过一段时间就不新鲜了,趁现在烤着吃才好吃,围一圈篝火串在松枝上烤的金黄酥脆,咬一口满嘴都香的流油”
尽管他形容的很诱人,然而关小山的注意力却并不在兔子上面,开口迟疑道“但是”
还未等关小山说完,远处的山林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如同山崩一般的轰隆声,劲风呼啸出来的声响远隔着重重林海也听得一清二楚,顿时让佟格布脸色一变
这是
身为这片林海的护林员,佟格布顿时也顾不上烤什么野味了,挎起身后的猎枪顿时就向前跑去,却没有看到关小山也偷偷地跟在了后面。
“轰隆”
如同巨兽从群山之间苏醒,想要将整片山脉顶起一般,佟格布循着声音找到这片传出怪响的区域,却被眼前的景象顿时吓了一大跳
龟裂的大地像是被巨剑切开一般
纵横交错的拱裂开好几条深不见底的缝隙,呼啸出来如同喘息般的劲风,时不时还飘出一些漆黑如同星河般的光带,如同少女随风袂起的裙摆一般,飘飘荡荡的却又转瞬即逝
这是
什么
佟格布皱了皱眉头,显然不太清楚眼前的这一幕到底是什么,然而身为护林员的责任感却驱使着他端起猎枪,准备向前打探。
然而身旁却突然伸出一只小手拉住了皮袄。
转过头来,却看见关小山脸色煞白的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条裂隙,颤声道“阿布,你看那里是不是趴着一个人”
人
顾不得呵斥关小山偷偷跟来,佟格布抬起目光看向那片逆着光的阴影,在那黑暗之中的确有一双手臂在不断的挣扎着,似乎深陷入泥沼一般,想要拼命的挣扎上来
佟格布顿时脸色一变,急忙端着猎枪跑过去,一边跑一边大声的疾呼着“别动别动我这就拉你上”
佟格布刚伸出双手,却看到黑暗中却缓缓探出了一张丑陋腐烂的脸,露出奇怪的笑容抓向佟格布
“砰”
果断而又利落的枪声在林间响起,惊起了无数飞鸟
枪口呼啸出火焰,照亮了整片深渊
在那一望无际的黑暗下面,密密麻麻的腐烂面孔抬起头来,僵硬的扭动着脖子,对着佟格布露出了奇怪而又滑稽的笑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