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,隍都南城郊区的一处拆迁废墟。
一片狼籍,没有人收拾,杂乱的残垣铺在地上,起伏如山峦一般。
废墟的正中,还剩有一幢半残的平房,斜瓦的顶,剥落的墙皮,大门斜倚在一旁,左右两扇窗户上的玻璃早已不知去向,只剩下并不完整的窗框,就象怪兽的眼睛一般。夜色中,有几只野猫在废墟中不时地跳来蹿去,显得很自如,它们将这里当成了生存的天堂,嬉戏,玩闹着。
没有月和云的天空中突然旋起了一阵风,扑楞楞的几只蝙蝠在夜色中飞过,这个动静令废墟中的那几只野猫不禁都驻了足,抬起头来,闪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些蝙蝠飞行的轨迹,嘴里不禁发出了警惕的呼呼声。
很快,蝙蝠就飞远了,消失在地平线下,但那几只野猫并没有动弹,依旧充满了警惕地站在废墟中,那个瞬间,它们好象被定了身一般,目光一直盯着蝙蝠消失的方向,身上油亮的毛发慢慢地竖了起来,背也渐渐地弓起,喉管里发出的呼呼声越来越大,在整个废墟里响成了一片,似乎有异样的事情即将发生。
突然,这呼呼的声音变了味,变成了尖利的唳嚎,刺透了整个夜空,接着,几只野猫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,齐刷刷地向着废墟的深处奔去,一双双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划出一条条光影,如鬼火一般。
声音停止了,废墟归于平静,没有了野猫的影子,只剩下一块块冰冷的残墙,还有那幢破败的平房。
一个人从远处喘着粗气向着废墟跑来,他身材臃肿,显得极为狼狈,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撕破了,衣襟上还沾着血迹,跑得虽然很快,但脚步却踉跄着,猛地绊到了一块石头,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,但他似乎根本感觉不出疼痛来,急忙从地上笨拙地爬起身来,回头看了一眼,便接着向前跑,他的目标似乎就是废墟中那幢孤零零的平房。
这是一个中年人,额角上有道疤,显得很彪悍,但胖胖的身材让他行动起来有如一个肉球一般,此时,他的脸上除了血污以外,便是慌恐,眼神游离涣散,浑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都是那么僵硬,只是拼了命地向前跑着,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。
中年人很快地便跑进了废墟中,地上的乱石残垣高低不平,好几次,他脚下不稳都险些摔倒,但他立即用手扶了一下,便继续向前,砖头上立即留下了他的血手印。
中年人终于跑到了那幢平房前,从斜倚的木门间蹿了进去,他似乎想找东西堵住门口,但仔细看了下,这间平房原有的主人将这拆迁房收拾得十分彻底,屋内什么都没有,空荡荡的,中年人顿时有些绝望了,他立即找了一个墙角将自己缩在那里,浑身抱成了一个团,将头埋在了膝盖中。
过了一会儿,似乎没有什么声响,中年人这才将头抬了起来,他的眼前竟然蹲着一只黑猫,看到中年人有了动静,黑猫猛地蹿起身来,跳到窗台上,然后跳出屋子,消失在夜色中。
黑猫的举动令这个中年人也吓了一跳,他浑身发抖,如果身后的房墙上有个洞,他宁愿将自己塞进去。
但这个藏身处四面透风,总是这么躲着恐怕也是不行的,中年人拿出手机来,看了眼,只有极少的电量了,他咬了咬牙,立即拨通了一个号码:“你在哪儿……”听到接通了电话,他既兴奋又惊恐,“我好不了你也好不了,报应,你知道什么叫报应吗……”
话没有说完,手机响了一小段优美的音乐,便黑了下来。
中年人气急败坏地看了看手机,猛地将手机扔在了对面的墙上,手机落在地上,摔成了多半,一片碎片沿着地面又滑回到了他的脚边。
与此同时,这房内立即响起来杂乱的声音,中年人急忙抬头,只见房梁上扑啦啦地飞起几只蝙蝠,冲向了他,他急忙伸手阻挡着,那些蝙蝠似乎也没有要特意攻击他的意思,只是在屋内乱飞,终于,它们发现了飞出去的通道,消失在破窗的外面。
中年人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,心情似乎平静了一下,身体也不是那么发抖了,然后鼓起勇气,蹭到了窗户的下面,双手抬起扒住窗台,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头去,似乎要看看外面的情况,但就在他将头刚刚抬起,露出窗台的瞬间,废墟上立即响起了大片的嘈杂之声,接着,如同军团一般的蝙蝠从那窗口处飞了进来,几乎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。
中年人仰面摔在地上,他立即如同弹簧一般蹿了起来,伸手便从窗台上折下一段废的窗棱,窗棱上还残存着碎玻璃,立即将他的手划出了新的口子,鲜血沿着手臂向下流淌着。
中年人脸上的横肉乱颤,他身子向后退到了墙边,背倚着墙,将窗棱拿在手中,如一根棒球棍一样横在胸前,双眼紧紧地盯着眼前飞舞着的数以百计的蝙蝠。
那些蝙蝠就在这间平房中杂乱的飞着,双翼扇动发出的声音干涩,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,有几只蝙蝠似乎不知死活,猛地冲到了中年人的眼前,中年人立即挥动着手中的窗棱,看似没有章法的挥舞,却也将那几只蝙蝠击中,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,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,血光飞溅。
击中了几只蝙蝠,中年人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,虽然脸上的肌肉还有些僵硬,但他却不用再屏住呼吸了,反而自言自语地说道:“来呀!上来呀!”
蝙蝠似乎也慑于中年人最后的拼命,不再向前,只是在屋内狭小的空间里飞舞着,由于过于杂乱,经常有几只蝙蝠会撞在一起,于是急速地扑楞着翅膀。
趁这个功夫,中年人慢慢地向门口蹭去,背部始终没有离开墙壁,双眼盯着屋内的蝙蝠,保持高度警惕,但他仅挪动了两步便停了下来,脸上出现了一股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上百只蝙蝠本来还是杂乱地飞着,但渐渐地,它们似乎找到了规律,都顺着一个方面在飞,绕着圈,竟然慢慢地形成了一个圆柱似的形状,小屋内如同刮起了一股黑色的旋风。
难以置信的表情立即又变成了恐惧,中年人浑身开始哆嗦,他加快脚步,已经来到了门旁,转身便向门外冲去,但他再一次失算了,门外,更多的蝙蝠冲了进来,不但从门,还有那几扇破窗户,许许多多的蝙蝠发出吱吱的声音,伴着双翼的扇动声,冲进了这间本来就已经十分拥挤的平房。
中年人再一次被冲进来的蝙蝠群击倒,窗棱摔到了旁边,头部就在那黑色的旋风边上,那些新来的蝙蝠也加入了黑色的旋风,沿着一个方向,绕着圈地飞,旋风变得越来越厚,越来越黑,不断地有蝙蝠从中年人的头部掠过,他只好用胳膊阻挡着,试图努力地站起来,但试了几次,都没有成功。
黑色的旋风几乎充斥了整个屋子,将中年人已经笼罩在下面,那些蝙蝠已经不再用身体来冲撞这个被击倒的异类,而是用嘴,用爪,顿时,中年人的胳膊上鲜血直流,脸部也被抓伤了,旋风已经将他完全笼罩住了。
很快,中年人的衣服便被撕碎了,整个人身上出现了无数道口子,有蝙蝠嘴噬的,也有蝙蝠爪子划出来的,他只能在地上翻滚着,但这个动作也只能让他的血流得更多更快,地上,黑色的地砖间已经开始被鲜血渗透。
闻到了血腥的味道,数以千计的蝙蝠变得更加疯狂了,那黑色的旋风也转得越来越快,几乎形成了真正的龙旋风,本来就要被拆掉的平房似乎也发出了呻吟之声,折断的窗棱带着碎玻璃摔在了屋外,就连那扇斜倚的木门似乎也被这股强风掀动,生生地拍在了地上。
很快,这个中年人再也无力挣扎了,他死死地爬在地上,做了一次最后的努力,双臂要撑一下,但毫无力量,终于,他放弃了,身子如血葫芦一般地伏在地面上,于是,那黑色的旋风便越来越小,接着,一只,两只,十只,更多的蝙蝠仿佛也飞累了,落在了中年人的身上,将尖喙狠狠地嵌在了他的肉里,吮吸着血,撕咬着肉。
平静的夜色,废墟中乱石残垣,中央只有那破败的平房还算有点样子。
石缝里,猛地蹿出几只野猫来,它们立于石头上,目光似乎都在盯着那幢平房,如石雕一般,只是黄绿色的眼睛闪着光,油亮的毛在夜色中如缎子一样。
一只折翼的蝙蝠擦着碎石在飞,它的身体显然无法掌握平衡,不时地会撞在石头上,栽个跟头,然后继续执著地向着废墟中央的平房前行,终于,它不知好歹地经过一只黑猫的身边,那只黑猫突然跃起,前爪伸出,一下子便按住了这只蝙蝠的头部,张开嘴,利齿刺入了蝙蝠的脖子,上下颚合在一起,蝙蝠的头消失在黑猫的嘴中,血从脖腔中喷了出来,受伤的双翼却还在狠命地舞动着。
蝙蝠的血,污血,洒在了乱石堆与残墙之间,顺着流了下去,直到渗入到土中,消失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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