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的洞穴内,一股彻骨的阴寒从上方传来。
几乎凝为实质的怨气与恨意,影响人的情绪,一股无名之火在心底生出。
“主君,她又被怨气影响了,我们先离开吧。”
阴无鸠周身煞气萦绕,身为战将死后所化阴灵。
空中玄阴鬼后那点恨意怨气,很难对他造成什么影响。
“怨气太重,的确不是一件好事,连交流一下都难。”
李煜轻轻摇头,昂首目光望向空中女鬼,声音平淡却带着某种奇特力量抚平了众人波动的情绪。
而在女鬼心底,却仿佛听到一声惊雷,身上的怨气与和恨意如潮水般退去。
“你竟然能压制我身上的怨气?!”
女鬼赤红的双眼渐渐变回正常,她目光落在下方的俊雅青年身上,语气中带着强烈的震惊。
她先前虽然被怨气影响,失去理智,但并非对外界什么都不了解。
“我的本领很大,这只是一点微末手段。”李煜淡淡一笑。
“呵呵!大言不惭!”
女鬼脸上冷笑,“不要你以为你帮了我,我就会改变对你们的看法。”
“不,你误会了。”
李煜轻轻摇头道:“我并不是要改变你的看法,刚才所做之事只是顺手为之。”
“我此次来,是想告诉你。洞窟内的尸骨,我已经让人收敛,后面会举行一场往生法事超度。”
“超度若是成功,你也许会少受一点他人怨气的折磨。”
他早就看出,女鬼的身上有着其他人的怨气。
不出意外,那些怨气的来历都是洞窟中的受害者。
女鬼眼神紧紧盯着李煜,她想要从对方的眼中看出其它的神采情绪。
但最后,她看到了一双如井水一般平静的眼睛。
“谢谢。”
女鬼表情冷漠,不耐烦道:“我并非是感谢你帮了我,只是替那些被害死的人感谢而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煜点头,看着对方道:“事情跟你说了,那么再见。”
说罢,他干净利落的离开。
“他真就这么走了?”
鬼后冷眼看着对方消失在洞口,等了大约一个时辰,也没再看到对方。
这让她本来警惕的心中,居然有一丝失落的感觉。
不过也仅有一丝而已。
李煜离开洞穴后,就遣散了阴无鸠和李炎等人。
他一个人坐在营帐内,思考着自己这一步到底做的对不对。
玄阴鬼后说到底,也是一个受害者,但她麾下的鬼物也的确伤了人。
当初那些杀人的鬼物,已经被他下令杀死。
按理而言,鬼后他也应该一视同仁。
可最后,他还是心软了。
或许是对方受害者的身份,也或许是对方并未亲手杀过一名无辜者。
这才让他有了一丝动摇,想要让其赎罪的打算。
“如果让她镇守矿脉,锻造出的兵器用来杀死害人的鬼怪,这也算是一种功德吧。”
李煜想到这里,轻轻摇头,不再思考这个问题。
他既然已经作出了决定,就不要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。
“通过今天的交流来看,对方并非不能拉拢。”
李煜心中分析,今天的见面,“虽然怨念很深,但当初害其性命的人已经全部被其杀了,已经报过了仇。”
“她今天最后情绪有了松动,后面几天再努力一番,成功率很高。”
他叫来范无久,打算看看娘娘教的献祭之法,想要从中找出什么突破点。
半个小时后,李煜放下书本,表情有些奇怪。
“娘娘教的献祭仪式中,指名要心性纯良的未婚女子作为天女的肉身。但却弄出以人命献祭的方法,这两样怎么看都不搭啊!”
李煜看完,只觉得一口老槽卡在喉咙里,不吐不快。
娘娘教制造“天女”的仪式,就像是一个精神病写的,道不道,魔不魔;正不正,邪不邪。
不过对方也算做了一件好事,选了一个善良的“天女”。
再从今天的见面看,鬼后只有一个思想,也就是那名善良女子。
这样一来,自己让对方帮忙的几率大增。
之后几天,李煜都没去见玄阴鬼后。
而是一边阅读后者资料,一边组织临水县的战后重建,派人勘探玄铁矿脉的长度深度。
直到第四天,李煜才重新去见玄阴鬼后。
“兰心!”
“谁?”
枯寂的山洞内,一声清脆的呼喊,惊醒了修养的玄阴鬼后。
她目光抬起盯着洞口,就见到一道修长身影缓缓出现。
李煜今天身着一袭湛蓝华服,面带微笑,身边李炎和铁山贴身护卫。
“是你!”
兰心眼神不变,警惕道:“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?”
“不是说了吗,我是郡守,要想知道你的身份并不难。”
李煜脸上含笑,这几天范无久一直搜查临水县邪教信徒家中。
终于找到一本名册,确认了兰心的身份。
对方生在一个平民家庭,后因父亲欠下赌债被卖。
当时娘娘教的人,正在寻找合适的“天女”肉身,阴年阴月阴时出身,生性善良的兰心便被选中。
后者也因此得从赌坊中脱身。
只可惜,才出狼窝,又入虎口,最终落得如此惨状。
“你今天来见我,想干什么?”
兰心眉头依然皱起,对于李煜十分警戒。
“今天来是打算带你出去,看看新建的坟墓。”
李煜并不在意对方的戒备,笑道。
兰心闻言沉默,良久都未曾开口。
李煜剑眉微皱,“如果你不想去,那就算了。”
说罢,转身就朝外走去。
李煜干脆利落的动作,惊醒了思索中的兰心,后者连忙道。
“等一下!”
李煜停下,没有转身。
“我跟你出去。”
山谷东南方向,一处小山坡下。
这里绿树成荫,一条小溪围着山坡蜿蜒流向远方。
锦衣卫与天策军,散布在附近,警戒森严。
李煜站在山坡下,眼神看向旁边山坡小溪,说道:“这里依山傍水,龙气汇聚,虽然算不上什么风水宝穴,却也称得上一处良穴。”
兰心站在旁边,身上的铁链已经消失,白衣胜雪,配上清冷的容貌气质,倒有几分天女的风采。
她目光落在前方那一块巨大墓碑上,感觉心中生出莫名的喜悦,整个身体都在欢呼,变得轻松。
一直困扰折磨她的怨气和恨意,也都消散了不少。
兰心感受到身体上传来的变化,以及冥冥中那一张张笑脸,嘴角轻轻上扬,忽然笑了。
她的笑很冷很僵硬,却又十分的纯粹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在荒野中穿行许久的旅人,忽然看到一朵盛开的兰花,自然而然露出的笑容。
简单,纯粹,却又带着特殊的魔力,感染身边的人。
“李郡守,我代所有的人,谢谢你。”
兰心回头,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,看着李煜认真的感谢道。
“这都是我份内的工作,你不必谢我。”
李煜微微摇头没有接受,“只是我发现事情太晚,没能救下他们。”
他目光看向前方坟墓,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。
如果可以,他也想救下这些苦命人。
兰心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新坟。
李煜回头,看着对方侧脸,叹息一声道:“你的仇现在已经报了,有些事能放下还是放下吧。”
兰心回眸,眼神冷漠,语气生硬道:“我放不下!哪怕那些人已经死了,但这世上依然还有很多像他们那样的畜牲!”
“他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,全都应该去死!”
冷酷的声音,在平原上响起,一股浓郁的怨气与恨意从兰心身上爆发。
李煜见状,身上气势爆发,堂皇正大的力量成功压制对方身上的怨气。
兰心神情重新恢复平静,看了一眼李煜,努努嘴,撇过头,最后还是没有开口。
李煜见此,也没多说什么。
惨死之仇,的确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放下。
不过他之前所做的决定,也并非没有效果。
至少对方现在不再对所有人族都抱有敌意,只对那些恶人抱有杀意。
“回去吧。”
李煜带兰心离开,准备返回关押的山洞。
后者也没有反抗,而是老实跟上。
当他们进过山谷时,却是见到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厉鬼,在幽冥军的看押下前往地下。
除此之外,兰心还看到许多凡人来到山谷外。
他们忙忙碌碌,在修建一个圆塔似的东西。
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
兰心目光看向圆塔所在,眼中露出疑惑之色。
“那是高炉,用来炼铁。”
李煜看了一眼,没有避讳道。
玄铁矿和赤煞铁矿虽然属于灵金,但品阶很低,使用凡火虽然耗费时间,但也并非不能炼化。
为了加快炼铁的速度和产量,李煜想到了前世的高炉炼铁。
不过他前世也只知道大概的原理,具体内容却并不知晓。
好在他有系统,最后花费一点时间也推演出更加完美的高炉炼铁法。
高炉炼铁法在古战场矿脉已经应用,残月谷这里的高炉也是当初那批老人修建。
只等高炉建好,矿石到位,就能立刻开炼。
“炼铁?残月谷地下难道有铁矿?”兰心眼神惊讶道。
“嗯。不止是铁矿,还是一种灵金,价值很高。”
李煜见到兰心成功上钩,点头笑道。
他这次带对方出来,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带其去见新修的墓地。
兰心此人年龄不大,生性善良,即使死后,在不被怨气影响的情况下,也能做到恩怨分明。
对于这类人,要想说动对方帮忙,只能晓之以情,动之以理。
不过办法想到了,但事情却不能由他主动去提。
那样只会给对方一种逐利的印象,眼下或许不会有什么问题。
但却基本终结了,双方更近一步的可能。
我说的是上下级关系,别想歪了。
所以李煜带对方从这里走,为的就是让对方看到这些。
从而引起对方的好奇,让其主动询问。
“那你之所以会来残月谷,其实也是为了这些矿石?”
兰心闻言声音忽然变得低沉,语气也冷漠了许多。
“当然不是,我是县先知道这里发生鬼祸,后面才发现矿脉。”
李煜有些惊讶对方的智商,面色不变道。
“那么那些小鬼又是干什么的?”
兰心看了李煜一眼,没有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那句话,心中顿时松了口气。
至于后者是否说谎,她心中认为不太可能。
因为自己已经阶下囚,所以对方无需在意自己的感受。
“残月谷内怨气阴气太甚,不适合人族久待。为了开采矿脉,我便让那些小鬼挖矿。”
“你炼铁,是为了打造兵器?”
“自然。”
“呵呵!”兰心神情冷了下来,讥笑道:“你果然还是和那些人一样,心里想到的只有战争,完全不顾普通人的死活。”
嗨!我说你这女鬼脑子是怎么长的,笔直的没有丝毫弯道吗?
李煜心中无语,对方思考问题,只能想到这些吗。
“你说的没错,我打造兵器的确是因为战争,但却并非为了一己私利去侵略别人。”
兰心有些意外李煜的坦然,她脸上依然冷笑,安静看着对方,等待后者的解释。
“你可知现在天下形势如何?百姓们又生活在何种的环境之下?”
李煜看了眼兰心,两个问题直接问住了对方。
后者沉默无法回答,李煜继续道:“你不知道,那我就告诉你。如今天下妖鬼精怪四起,它们掌握强大的力量,江湖武夫,朝廷大军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!”
“就连天下第一雄城长安,也已经被鬼怪占据,成了一方人族禁地!”
兰心闻言动容,但心中依然有些不信,“天下局势已经糜烂到这种地步吗?”
“你不信也很正常,如果并非亲眼见证,我也不信。”
李煜轻轻摇头,叹息一声道:“我曾去过沅陵郡,那里有一邪教名为天老会,为祸一方;又有黑山鬼霸占一县,全县上下只剩千人余存。”
“如果不是我麾下将士用命,与那些邪教信徒和鬼怪拼杀,沅陵郡百姓依然还生活在地狱之中!”
“我寻找矿脉,开炉炼铁,打造兵器!真的只是为了我一己私欲吗?当然不是!”
“我为的是驱逐异族,拯救百姓,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!让我神州子民不必生活在地狱苦难之中,能够平安幸福生活到生命尽头!”
李煜越说越是觉得顺口,到了后面,连他自己都信了。
面朝天边太阳,心中生起满腔豪情热血,仿佛他真的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大英雄!
如果不谈内心,那他的所作所为也的确如此。
李煜声音洪亮,吐字清晰,感情充沛,再加上绝世的容貌与气质,一场简陋的演讲,直接把魅力发挥到了极致。
在场无论是铁山李炎这样的自己人,还是兰心这样心怀戒备的女鬼。
此刻,都深深被李煜话中的情绪感染。
李煜回头,见兰心还是沉默,再言道:“如果你不相信,尽可以去问那些铁匠民夫,看看我所言是否为真。”
兰心这才抬头,看着眼前俊雅青年,对方抬头挺胸,神情淡然,一双眼神与她平视没有丝毫躲闪。
“好!”
李煜心中微动,没想到对方还真的要去问。
不过这方面他的确无愧于心,自然不怕对方的询问。
为了答案的真实性,他和铁山李炎都不会现身,只让兰心一鬼去问。
兰心前往高炉所在,李煜则站在一处山坡上下监视。
对方修为被禁,想逃也逃不了多远。
更何况,他还调来了一支幽冥军,藏在地下。
一但兰心有劫持百姓的动作,第一时间就会出手。
所以他根本不怕出现什么意外。
兰心来到热闹的工地上,很快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。
毕竟女鬼容貌清丽,身上气质幽怜,引人注目十分正常。
兰心眼神在周围巡视,很快走向旁边一名挑泥的汉子。
“这位大哥,你们这是干嘛啊?”
汉子早就看到兰心,可对方走到近前才发现后者没有影子。
他眼神先是一惊,然后又见周围军卒没有反应,心中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我们这在见高炉呢!”
汉子见这女鬼在营地自由进出,觉得不是什么外人,也没隐瞒。
“哦!那大哥你是哪里人?”兰心脸上一笑,和汉子聊起了家常。
她虽然年龄不大,但经历的事情不少,加上人又不傻,聊天搭话这种事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。
很快,她们就聊到汉子的家庭。
“姑娘你是不知道,咱现在的日子比起以前那是好太多了!”
汉子摇摇头道:“不瞒姑娘你,咱以前虽然有手艺,但过的日子也是有一顿没一顿。”
“好不容易遇到个活,那东家不是这挑挑毛病,就是那说你不对,目的就是为了扣你的工钱!”
“你要是和他扯急了,不干了,他们就找人打你。把你打了,你要报官又没证据,只能白挨一顿打。所以咱们往往拿到手的工钱,不足最初说好的七成。”
汉子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,“但现在不一样了!咱们做活可以先写一份契书,有官府的大人们坐镇,不怕那些人不给足工钱。现在有了钱,一天三顿,那都吃大白米饭!”
“还有郡守大人让咱们的孩子也可以正常读书,让咱们可以挺直腰杆做人,不怕别人说闲话。”
“就连郡府要人做工,那都是给了钱的,每到时间就给,一分不差!而且咱们给郡守做事,光荣!”
“谁家知道了咱给郡守干过活,哪个不是羡慕嫉妒,都得竖起大拇指!”
汉子说话大声,很快就引来旁边大哥们的加入。
个个都说自家的变化,有的以前连房子都没有,现在都盖起了三间屋子。
以前单身的都被人嫌弃工匠身份,现在一听给郡府那媒婆天天上门。
兰心在一旁安静听着,越听越是心惊。
士农工商,工匠在大虞的地位可不算高。
虽然有门手艺,不缺饭吃,但那日子也不见得能有多好。
要像这些男人们那样,有房子有老婆还一天吃三顿。
除非你是远近闻名的大师傅,不然根本不可能。
还有工匠的孩子是不能读书;工匠要服徭役,不用给工钱这些,都发生了改变。
兰心越听越不信,可眼前这些男人语气真挚,脸上笑容也不像假的。
这让她心中无比震惊,同时又对李煜生出了一丝好奇。
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,居然会对这些底层的人如此厚爱。
兰心回去了,见到了李煜。
“如何?李某没有说谎吧。”
李煜见到对方表情,就猜道了结果,呵呵一笑。
“你放我出来,应该不只是让我去看墓地那么简单吧。”
兰心抬头,目光迎上对方,到了现在她多少都猜到李煜的目的并不单纯。
不然看完了墓地,直接让她原路返回就好,何必还要绕路,又跟她说这么多话。
“不错,我的确有事请你帮忙。”
李煜见被识破,也不狡辩,坦然承认。
他知道对付兰心这样的人,真诚远比欺骗更好。
“你也见到了挖矿的鬼物,我的人不能一直守在这里。我需要一名强者,帮我监守那些鬼物。”
“所以你选中了我?”兰心眼睑一垂,声音略微拔高。
“对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嗯?”
李煜挑眉,脸上露出一丝惊讶,他本以为还要再花费一点时间,没想到对方居然答应了。
“你似乎很惊讶?”
兰心看到李煜一闪而过的表情,嘴角轻轻上扬,语气有些得意。
“的确有点。”李煜点头,迎上对方目光,笑道:“我本以为还需要,再做一做你的思想工作。”
“思想工作……”
兰心咀嚼着这个陌生词汇的,额头一昂道:“我之所以答应你,是为了报答你掩埋尸骨,和不杀我的恩情,你可千万别想歪了。”
这能往哪里想歪?
李煜心中不解,但也没想着在这地方跟对方争辩什么。
兰心愿意答应帮忙,但李煜还是为其种下了魂印,同样也发了天道誓言,不会借此要挟对方做工作以外的事。
李煜让幽冥军留下一队,协助兰心管理鬼物。
又从鬼物中找出几个罪孽不那么重,用来看守其它鬼物。
被提拔成为监工的鬼物,比起李煜和兰心更加不希望那些矿工鬼物懈怠、反抗和逃跑。
等残月谷的事走上了正轨,幽冥军也返回了古战场。
而李煜在回到武陵之后,就陷入各地跑动的忙碌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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