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白的月色下,一道黑影飞过,最后在武陵城外停下。
黑影显露真形,竟然是一支阴兵小队。
“前面就是武陵城了,到了吾主治下,不得再随意行军。”
吴万一身黑甲,抬头看着前方灯火阑珊的城池,惨白的脸上露出回忆和激动之色。
虽然他死后的那几百年并没有记忆,但当他以非人的身份再见到人族城池时,心中的感受十分的奇特。
他并未直接进入城内,而是不再掩饰身上气息,安静在城外等候。
不消片刻,紧闭的城门中,走出一支阴气森森的军队。
为首者,身穿全新的战甲,脸上肤色红润,如果不是身上浓郁的鬼气暴露了他的身份。
不然,谁见了都会觉得是一个正常人。
“哈哈!老吴!”
来人见到吴万,脸上露出惊喜之色,快步上前,给了对方胸口一拳。
吴万见到来人,脸上也露出笑容,看着对方全新的装扮,咂咂嘴道:“咱们几天时间没见,老佟你完全就便了一个样啊!不仅装备好了,实力强了,这看着也越来越有人味了!”
“哈哈!怎么,羡慕吧!”
佟都哈哈一笑,他身上变化的确很大,特别是身上的气质。
曾经的他身上鬼气森森,现在看着却少了几分邪恶诡异,多了几分堂皇。
“你要是愿意,我跟城隍爷和统领说说,咱们换一下。”
吴万知道老兄弟很少很玩笑,摆摆手道:“这就算了,我跟着统领身边挺好的。你现在的东西,未来我也肯定有,你不用担心我。”
他先前一番话,心中的确是羡慕。
但对于佟都并没有什么不满,两人可是真正的“生死”兄弟,感情之深超越血脉关系。
对方能主动提出交换职务,也能看出佟都也是如此想法。
“这的确是,咱们这位主君和当年那批人的确不一样,对咱们是的确没话说。”
佟都闻言,深以为然的点点头。
自从他被任命为城隍府的夜游神,能在庙中塑像之后,就能吸收香火修炼。
如今的他,已经不再受煞气影响,思维说话习惯也都越发像人。
吴万不在城内,对于李煜或许还不够了解,这种感触也不深。
但他就职于城隍府,在夜晚巡逻缉拿鬼怪。
每晚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,更能切实的感受武陵城的繁华富庶。
无论是达官贵人,还是贩夫走卒,主君都是尽量做到公平。
哪怕是对他们这些前朝亡灵,后来才加入的阴兵,也能做到一视同仁。
单此一点,就足以让他佟都效忠。
所以吴万的话,他并没有任何怀疑,而是真的会如此。
两鬼一番叙旧之后,佟都也知道了吴万的来历。
“宣化当年与咱们打生打死,没想到死后倒是有机会一起共事。”
佟都脸上露出感慨之色,当年的熟人都已经不在了。
宣化这个曾经的敌人,算是仅有的“老人”了。
“当年我们虽为敌人,但不得不说宣化的确是个人物。他要想投靠主君,我也赞成。”
佟都目光看向吴万,然后又看了眼后面的阴兵,说道:“兄弟待会儿便和我去一趟城隍府,你们从外面进来,又是阴魂之身,需要他老人家知道。”
“规矩如此,还望兄弟担待。”
吴万自然没有问题,点头笑道:“兄弟职责所在,按规矩来就行。”
佟都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愧色,又道:“还有兄弟你带来的弟兄,身上鬼气煞气太强,如果贸然进城可能撞上凡人,引起麻烦。”
“所以还望兄弟体谅,让弟兄们先驻扎在城外吧。我也会派人留下,有个照应。”
“既然是规矩,那就按兄弟你说的办吧。”
吴万听完,虽然心中有些不爽,但还是理解的点头答应。
“兄弟你这下应该没啥要求了吧,再有的话就只能你带件我的信物,去捎口信了。”
吴万笑着打趣一句,让佟都有些愧疚的心好受了些。
“真没事了,再有事,你把我砍了!”
佟都哈哈一笑,带着吴万就回到了城隍庙。
此刻神庙已经关门,只有大殿内还点着蜡烛油灯。
黄黄的烛光,透过门窗闪耀,大殿上空明月高悬,四周黑暗一片,显得十分神秘。
一支阴兵从紧闭的庙门中走出,正是佟都和吴万。
“大人就在里面了,我们赶快进去吧。”
佟都将手下留在外面,轻车熟路的带着吴万飘到大殿门口。
“末将佟都求见城隍大人!”
“进!”
里面威严的声音响起,佟都让吴万稍等,自己先进入大殿后。
片刻后,佟都走出,将吴万领了进去。
吴万一进大殿,就感觉眼前一亮,抬头便看到一尊巨大的神人,高坐神位之上。
神人面容模糊看不真切,身穿绯色官袍,两侧站着手持长矛,身披黑甲,神情冷漠的阴兵。
大殿内,鬼气浓郁,却不觉得有丝毫阴森之感,反而堂皇正气,充满威严。
吴万置身其中,便感觉自身力量受到压制,同时受周围环境影响,神经一下就紧绷起来。
“幽冥军校尉吴万,参见城隍大人!”
吴万躬身行礼,身上甲衣碰撞,声音响亮有力。
“你的来意我已知晓,我会让佟都带你去见主君!”
紫灵目光看向下方阴魂,确认对方身上有《阴煞经》的气息。
他微微颔首,便吩咐佟都陪同。
至于他自己,则需要坐镇神庙,以防备鬼怪作乱。
虽然城内的鬼怪早已被肃清了一次又一次,但只要有人死,世上还有恶念。
鬼怪就永远不可能杜绝。
“我们现在就去李府。”
佟都和吴万离开城隍庙,便朝李府方向赶去。
两人都是阴魂之身,身边又没无手下拖累,速度奇快无比。
他们在繁华的街道穿梭,每一步迈出,就出现在几十米外。
也就是他们是鬼神之身,常人无法看见,否则早就吓出人命了。
“这里好热闹啊!”
吴万兴奋的打量着街上的一切,他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如此热闹的景象。
他跟随佟都在闹市街头穿梭,忽然发现一件奇特的事。
他们这一路走来,看到街上犬、猫、牛、鸡特别多。
要说猫狗多,他也能理解,但这鸡牛也这么多,一条街可以看到好几头,十几只。
这就令他十分疑惑了,于是他向好友询问此事原因。
“这是因为天下大变时,城内凡人没有对付鬼怪的手段。”
佟都听后,笑着解释道:“主君当时发现黑犬、公鸡和牛,可以看到鬼魂,又有一定辟邪作用。因此就鼓励百姓多养这三类牲畜。”
“现在城内基本很少再发生鬼怪袭人的事件,但养三类的习惯大家还是保留了下来。”
“并且百姓现在也不止养这三类,还扩充到了所有的犬类猫类。”
他手指向前面一群聚集在一起的贵女,笑道:“自从主君从沅陵带回一支狐族,如今城内又刮起了养狐的风气。”
“特别是那些达官贵人,豪族富商,谁家要是没有养一只以上的狐狸,都会被人鄙视。”
“不过这狐狸中也分品相等级,最好的便是那白狐。只是听说白狐珍稀,一但发现都会被城外的洛陵狐族带走。”
吴万听着老友说着城内的八卦趣事,这种“新奇”的体验,让他仿佛觉得自家又回到了当初还是人的时候。
从佟都那里,他也知晓为何那些犬鸡等牲畜见到自己不叫。
原来是因为老友身上携带香火气息,混淆了身上的鬼气。
再加上他们实力不错,属于鬼将层次,所以一般的牲畜是很难发现他们。
吴万在街上走着,目光忽然一凝。
在他们前方,迎面走来一支巡逻捕快。
为首捕快身上气血浑厚,整个人犹如一个巨大的火炉。
武修!
吴万见到对方,眼睛微微一亮。
他从对方身上,感受到和当初主君降临时,身边那些军卒一样的气息。
当他打量对方时,为首的捕快也朝他看来。
他看见我了?
吴万心中惊讶,然后就和对方擦肩而过,迅速消失在街上。
“头怎么了?”
带队的捕头,忽然目光转向旁边,盯了良久,引起他后面捕快的注意。
“没什么,应该的碰上鬼差了。”
捕头闻言摇摇头,如今出现在闹市街头的鬼物,只可能是他们自己人。
况且这个时候,本就是鬼差巡逻的时候。
不过他这副平淡的反应,却是让后面的捕快不平静了。
“我去,鬼差啊!头,你看到他们了?帅不帅?”
“我早就听说武陵城白天归郡府管,晚上归城隍管,没想到是真的?!”
几个捕快瞬间来劲,他们都才当上捕快不久。
对于许多事都不了解,没有见到过。
他们兴奋的讨论着鬼差是什么样子,然后就一起挨了捕头一顿骂。
不过后者也答应他们,巡逻表现好的话,回去就跟他们讲讲鬼差的事。
这直接引起了众人的欢呼,仿佛打了鸡血一样巡逻。
“真是一群年轻人,就是好骗啊!”
捕头看着兴奋的手下,心中不由为自己的聪明竖起大拇指。
他其实也没见过鬼差,更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。
之前他之所以会往旁边看,也只是感觉那边阴气略重,下意识的反应。
不过他虽然不知道,但可以编嘛,反正那群小年轻又不可能真的去找鬼差求证。
这边吴万和佟都,也来到李府外。
“要见主君了,现身吧,免得被误会。”
佟都看着前方李府大门,目光从门口守卫的天策军身上挪开。
他朝旁边吴万说了一声,散开幻术,显露真身。
“何方鬼物?拿下!”
门口值守的天策军见到前方空地上突然冒出两人,后者身上浓郁的鬼气让众人知晓了对方的身份。
为首一名天策军怒吼一声,身上血气催动,仿佛火炉。
“诸位请慢,我是城隍鬼差,前来有要事面见郡守!”
佟都连忙亮出夜游神法印,然后向天策军说明来意。
“鬼差?”
为首的天策军走出,警惕的接过法印,确认上面存在神力之后,心中这才放下戒备。
然后他又询问了吴万身份,看了城隍路条,确认都没问题后才决定替对方禀报。
没过片刻时间,吴万、佟都就从侧门进入李府。
他们穿过长长走廊,经过几处院落花园,终于来到一处书房外。
“大人在里面等你们,进去吧。”
引路的天策军从书房中出来,对两鬼说了一声。
“多谢兄弟!”
佟都感激的拱手,然后和吴万一起进入书房。
“城隍府夜游神佟都,参见大人!”
“幽冥军校尉吴万,参见大人!”
佟都与吴万进入房间,头也不抬,立刻拱手拜下。
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大人!”
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佟都和吴万立刻起身。
直到这时,他们才有机会打量房间,看清李煜容貌。
两鬼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后者,但如今再见依然被对方非凡的容貌和气质震撼。
不过他们也从那看似单薄的身躯下,感受到一股恐怖的力量。
那种力量仿佛大海一样,深不可测。
“佟都,你先下去吧。”
“是!”
佟都闻言,应声退下。
“无鸠找我,所谓何事?”
李煜身着青色长衫,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书籍,看了一眼下方的阴魂问道。
“回大人,统领已经劝服宣化归顺。对方的条件是大人赐下法门解决煞气影响,同时还要有人可以单挑胜过他。”
吴万低眉顺眼,沉声道。
“哦!无鸠这么快,就有了进展!”
李煜放下书籍,脸上有些意外。
他收服阴无鸠才多长时间,一周不到。
对方居然就搞定了古战场的另外一个势力。
“这件事,我允了。后天,我会亲自到场。”
李煜只是稍稍思考,就答应了此事。
那宣化既然能得阴无鸠的拉拢,那么品性想必也不会太差。
之前他还觉得幽冥军鬼兵太少,现在不就来了吗。
吴万领命,立刻退下。
当夜,他就返回了军营,将李煜的决定告诉了阴无鸠。
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
阴无鸠起身,浑厚的声音中营帐中响起,“传令下去,清扫军营周围一危险,务必在后天之前完成。”
阴魂不需要消息,阴无鸠的军令下达,五百阴兵立刻就离开军营剿灭附近鬼怪。
同时,阴无鸠亲自动身,去了古战场另外一边将消息告知给宣化,让其准备。
“终于要来了吗。让我看看,到底是什么人,竟然值得阴帅追随!”
宣化坐在营帐之中,他虽然与阴无鸠生前互为敌人。
但以武将身份来讲,不谈政治的话,他十分尊敬对方。
阴无鸠出身高位,却年少从军,三十年沙场征战,凭借战功封侯。
在那个全是靠歪路子封侯的人中,阴无鸠的侯位无人质疑。
对方是当时整个大楚军方当之无愧的代表人物,也是无数年轻军人崇拜的对象。
所以当他知道阴无鸠追随了别人之后,心中除了震惊还有愤怒。
他很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,居然能值得那位看重!
两天的时间不长,转眼便到。
清晨,当黄色的太阳挂在半空,路边青草上的露水还未蒸发,李煜乘坐马车就已经出了城池。
天策军手持战戟,骑马在前方开路,锦衣卫一声轻装,骑马守在马车周围。
车队走了几个小时,赶在正午之前抵达了古战场。
当车队到达时,古战场外,阴无鸠已经带兵等候已久。
而在他的旁边,站着宣化父子。
“车队到了,和我上去迎接大人!”
阴无鸠见到马车停下,也看到了走在最前,有过一面之缘的铁山。
他朝低头旁边宣化说了一声,便踏步朝车队走去。
“我们也去吧。”
宣化目光在铁山身上停留片刻,他从后者身上感受到一股威胁。
他眼神变得凝重,说了一声,便跟随上去。
“幽冥军统领阴无鸠,恭迎主君!”
“宣化(宣义)恭迎郡守!”
阴无鸠三鬼来到马车前,然后俯身行礼。
比起礼数周到的阴无鸠,宣化父子明显要简陋许多。
在宣化父子的注视下,马车车帘从里面被掀开,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从中走出。
“竟然如此年轻?!”
宣化见到李煜样貌,脸上露出震惊之色。
阴无鸠并未跟他提过李煜年龄,他也下意识的认为对方必定是一个魅力十足的中年人。
可是没想到,对方居然年轻的如此过分。
“三位请起。”
李煜从马车上走下,来到宣化父子面前,笑问道:“宣将军,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年轻了些,有些失望啊。”
宣化起身,诚实的点头道:“郡守容貌的确出乎宣某意料,宣某还以为会是一个中年男子。”
李煜摇头一笑,“你倒是诚实,不过有能之士,从来不看年龄。往前历史之中,也不乏少年英豪,少年天子。”
宣化闻言点头,“英雄不论出处,年龄自然也是一样。”
“只是郡守,可是英雄否?”
“大胆!”
“狂妄!”
此话一出,顿时引来铁山和血手童子的愤怒。
其他天策军和锦衣卫,也是纷纷怒目而视。
就连阴无鸠也是皱眉看着对方。
宣化面对周围人的压力,感觉身体都沉重许多。
不过他依然身躯挺拔,目光直视李煜,看着看着后者突然笑了。
“哈哈!英雄,我可从来不想当什么英雄,因为英雄的下场往往不太好。”
李煜面带笑容,无论前世今生,纵观古今,那些名传千古的英雄大多可没有好的下场。
他是个惜命的人,可不愿受那份罪。
“我要做的,是驱使甚至是创造英雄的那个人!”
宣化听完,脸上的镇静化作震惊,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野心居然会这么大。
不过这份野心和气魄,也算达到了他的标准。
“郡守果然不是非常之人,单是这份豪气就不是什么庸俗之辈可比。宣某为之前无礼,向郡守赔罪。”
宣化后退朝李煜认真行礼,然后才起身继续道:“宣某的条件,郡守想必知晓,不知你考虑的如何?”
李煜坦然受对方一礼,闻言道:“你的问题,我答应了。煞气的问题,等你归顺我之后自然会有。”
“所以现在,只剩下你我之间分出胜负。”
“你和我?”
宣化抓住话中重点,先后指着对方和自己,惊讶道。
“难道我刚才的表述有问题吗?”李煜目光看来,问道。
“不,只是很意外郡守的实力。”
宣化老实的摇头,在他那个时期一方势力之主,都鲜少有人能打。
就算有,实力也很普通。
他可是从阴无鸠那里知道了自己的实力,达到了鬼侯层次。
比起人族的先天,还要高出一个大阶。
他本以为李煜会派出那个穿着金甲的大汉,因为这里就对方给他的威胁感最强。
结果没想到,居然是李煜出战。
怎么办,如果自己赢了的话,那岂不是归顺失败,没了解决煞气的办法!
那我要不要故意输给他?
那要怎么样,才能看着不像演戏?
李煜看着沉默的宣化,大概猜到了对方是瞧不起自己的实力。
这让他有些无奈的同时,又感到一丝不爽。
“宣将军,可不是所有的老大都不能打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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