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雁秋收敛了所有的棱角,安安静静地生活,乖乖巧巧地上学,成绩突飞猛进,名列前茅,也不再和何海琴发生冲突,甚至于有些退让,隐隐透露出求和的意味。
楚文彬大感欣慰,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,无比骄傲地说:“我的女儿,终于长大懂事了!”
何海琴却感觉意外又忐忑,不知道她是真的转性了还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。
楚昊然眨巴着亮晶晶的双眼,笑眯眯地说:“姐姐更加漂亮了。”
“难道姐姐以前不漂亮吗?”楚雁秋捏捏他的脸蛋说。
“漂亮,但是现在的姐姐更漂亮!”楚昊然认真地强调。
楚雁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眉眼少了张扬跋扈,显得更加平和,整个人的线条也柔软了几分。生活就是用一件件的苦难来磨平棱角,褪去张扬,才不至于在这个大洪流之中撞得头破血流。
住校之后,她的生活更加规律,每天六点起床,早读半个小时,然后洗漱穿衣去食堂吃早饭,接着上课,晚自习结束之后再做题半小时回宿舍,临睡之前的一个小时是她给自己的放松时间,她可以听音乐,看漫画,甚至是托着下巴发呆,等十二点的铃声响起,她就进入梦乡,第二天太阳升起,她再六点起床,每天重复这样的日子,枯燥却充实。
当然,有时候也会感觉到疲惫,感到力不从心,但是想到病床上的妹妹还在孜孜不倦地学习,所有的懈怠就一扫而光。
人,有时候活得很痛苦,所以总是需要一个动力支撑下去的,即使是自欺欺人也好。
这个冬天很漫长,让楚雁秋生出一种冬天永远也不会过去的感觉,她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杈,满心荒凉。
这个冬天很寒冷,冷风似乎侵入了她的骨骼缝隙之中,冻得她瑟瑟发抖,穿再多的衣服也无济于事。
叶芸汐住院了,这样寒冷的天气让她的身体难以承受。
楚雁秋心急如焚,可又无能为力,好不容易等到周五放学,急匆匆就赶往医院。
“怎么这么晚过来?”叶美良诧异地问。
“我过来看看汐儿。”楚雁秋低声回答。
“明天再来也是一样的。”叶美良摸摸她的手,冰冰凉凉的:“天气这么冷,手套也不戴?”
“忘记了。”楚雁秋不以为意地说,然后又问:“汐儿怎么样了?”
“睡着了。”叶美良说,揉揉有些酸涩的眼睛,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闭眼了,这种惶恐不安的感觉辗转反侧。
楚雁秋走到床边,看到叶芸汐安安静静地躺着,胸膛微弱地起伏,脸色苍白,比起上次好像又瘦了一圈,整个人越发娇小。
过了一会儿,叶美良拍拍她的肩膀说:“快回去吧,很晚了,天气也很冷,别让你爸爸担心。”
“我和爸爸说过了,晚上不回家住。”楚雁秋说着给叶芸汐掖掖被子,动作已由最初的笨拙变得熟练。
时间在不经意间能改变很多事,也能改变很多人,不管愿意不愿意,不管变好或变坏。
“你最近学习怎么样?”叶美良关心地问。
“挺好的,妈妈不用担心。”楚雁秋回答。
“你一直都是乖孩子!”叶美良摸摸她的脸说:“既然晚上不回去的话,就去旁边的床上休息会吧,汐儿刚睡着,也没那么快醒来,等醒来了你们姐妹俩再好好聊天。”
“我不累,妈你去睡会吧!”楚雁秋摇摇头。
“那我们俩说说话,打发一下时间。”叶美良笑着说。
楚雁秋看着她疲惫不堪的模样,说:“妈,你去小床上躺着,我给你讲讲学校的事情,这次期中考,我考了全年段第十名……”
叶美良觉得浑身的关节都有些僵硬,动作幅度大一些都能感觉在骨头在互相摩擦,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,也就不再强撑顺从地躺到床上,拉着楚雁秋的手小声地询问她的学习生活。
记忆中,母亲的手一直都有些粗糙,因为当时家里条件不好,无奈之下只能和父亲在工地上搬砖养家糊口,所以伤了手,以至于后来再怎么保管也都还有茧子,摸上去并不舒服,可却能温暖她冰冷的心。
叶美良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没一会儿功夫,就沉睡了过去,发出微微的鼾声。
病魔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仅摧残了一个人的身体,还摧毁了一个家庭,使的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,难以支撑,楚雁秋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她太弱小了,根本就没有办法帮母亲排忧解难,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省下自己的零花钱,尽管这只是杯水车薪。
她蹑手蹑脚地起身,拿了一床被子给母亲盖上,然后安安静静地站着,望着外面的夜空,今晚,繁星点点。据说,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灵魂,她第一次看到那句话的时候觉得有些悲伤,天上那么多的星星,该是有多少人离去呢?现在才知道,更悲伤的是,离去的人远远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。
这个世界每天有那么多人死去,她不知道一个人要多长时间才会忘记离去的至亲之人,或许不能说忘记,只是习惯,习惯少了一个人,习惯在深夜怀念他,习惯他不在身边的日子,可是为什么想起来会这么难以忍受?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着,不能呼吸。
楚雁秋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妹妹,似乎下一刻就会随风而去,她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,滴落手背,那么凉又那么热。
黑夜终将会过去,春天还是会到来,只是不知道过后等待你的又是什么,但人总是要心怀希望,永远向前的,时间那双大手会推着每个人前进,不管你愿不愿意。
在那个春暖花开的季节,在所有人的惴惴不安中,叶芸汐终于又从鬼门关溜达一圈回来了,她愈加的瘦弱,连楚雁秋都能轻轻松松地将她抱起,唯一不变的是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,闪着倔强的光芒,却让人觉得心酸。
五月,石榴开花了,粉红的花朵星星点点地缀满了整棵树,楚雁秋的生日到了。
叶芸汐躺在床上,颤颤巍巍地递给她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子,里面装满各种颜色的幸运星,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:“姐姐,祝你生日快乐,永远开心!”
楚雁秋双手合十,虔诚地许愿:“希望妹妹早日痊愈,一家人永远幸福地在一起。”
永远到底有多远,没有人知道,有时候不过是个美好的愿望罢了。
叶芸汐的饮食受到了限制,所以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楚雁秋吃蛋糕,最近嘟囔着生病真不好,等她康复了,一定要吃两个大大的蛋糕。
所有人都被她的话逗笑了,可没有一个人的笑容是开心的。
那天晚上,叶芸汐和楚雁秋并排躺在床上,突然开口问:“姐姐,你的爸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他?”楚雁秋皱皱眉头,一时找不到词语来形容。
叶芸汐静静地看着天花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我的爸爸很忙!”楚雁秋开口:“很多时候都不在家。”
“他爱你吗?”叶芸汐问。
“一点都不!他有新的家庭,他更爱他们,我就是一个可有可无、寄人篱下的可怜虫。”楚雁秋顿了顿,接着说:“不过有时候他对我挺好的,起码我想要的东西他都会买给我,让我衣食无忧,所以我应该还是要感谢他的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爸爸。”叶芸汐失落地说。
楚雁秋小时候隐隐有些爷爷奶奶说过,父亲离婚的原因是叶芸汐父亲的插足,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也就算了,怎么连汐儿也从来没有见过呢,不由得有些疑惑。
“我问过妈妈,妈妈告诉我爸爸死了。”叶芸汐伸手指着窗外说:“他应该也变成了天上的星星,可是我不知道是哪一颗。”
“那你有见过他的照片吗?”楚雁秋问。
“没有!”叶芸汐微微摇头:“家里一张爸爸的照片都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楚雁秋很是奇怪。
“妈妈说全部都烧了,因为她怕看到相片想起爸爸会伤心难过。”叶芸汐解释。
“睹物思人吧!”楚雁秋说。
“小时候,我会经常问,可是妈妈每次都哭,后来我就不问了。”叶芸汐淡淡一笑,说:“其实也没有,因为他从来没有参与过我的生活,只是看到其他人都有,而自己没有,所以就也想要。”
楚雁秋只觉得奇怪,却又说不出来,只能抓着她的手安慰道:“没关系,还有我和妈妈陪着你呢!”
“嗯!”叶芸汐点头:“我想我的爸爸应该是很爱我的,只是没有办法陪着我。”
“我们汐儿这么可爱,当然所有人都会爱你啦!”楚雁秋笑着说。
“姐姐,你真好!”叶芸汐往旁边挪了挪,更加靠近她。
“姐姐总觉得对不起你。”楚雁秋摸摸她毛绒绒的帽子。
“才不会。”叶芸汐撇着嘴说:“有姐姐在,我可幸福啦!”
“那你就一直当我的妹妹,等我以后赚钱了,就给你买好吃的,还有漂亮的衣服。”楚雁秋说。
“好啊!”叶芸汐甜甜地笑了,没一会儿,就沉沉睡去。
楚雁秋为她盖好被子之后,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。
客厅里,叶美良正在收拾,见她出来,抬头问:“汐儿睡了?”
“嗯!”楚雁秋点点头,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扫把,说:“我来吧!”
叶美良揉揉自己发酸的腰,感叹道:“真的是老了,身体也大不如前了。”
“妈,你可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。”楚雁秋担忧地说,自从知道叶芸汐的病情之后,身边人有个头疼脑热都会让她胆战心惊。
人很强大,有时候,又异常脆弱。
“放心吧!我还撑得住。”叶美良说,静静地看着女儿认真地扫地,一下一下,仿佛扫在了她的心上,她的身上背着两座大山,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。
楚雁秋抿着唇认真扫地,一下一下,仿佛要把所有的灰尘都扫去。
“你们姐妹俩刚聊什么?”叶美良随意地问。
楚雁秋思索片刻,开口道:“汐儿说起了她的爸爸。”
叶美良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她的爸爸已经去世了,汐儿有我们就够了。”
楚雁秋在她身边坐下,问:“妈妈,你和爸爸为什么离婚?是因为汐儿爸爸吗?”
“一段感情会出现问题,肯定是内部出了问题,如果两个人齐心协力,那么其他人是无法破坏的。”叶美良说。
楚雁秋有些茫然,问:“是爸爸对你不好吗?”
“感情是双方的。”叶美良叹口气说:“也说不清楚谁对谁错,谁好谁坏,可能就是不合适吧。”
“既然不合适,为什么要结婚?”楚雁秋不明白地问。
叶美良失笑:“刚开始的时候,谁知道合不合适呢,时间会证明一切。”
“那以后结婚了,发现不合适,就离婚吗?”楚雁秋疑惑地问。
“也不是这么说。”叶美良觉得和一个孩子讨论这个问题有些困难,但她还是认真地思索片刻,回答:“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,有自己的思想,习惯,如果两个人决定在一起,要学会互相磨合,迁就,当然也会发生争吵,这是不可避免的,有些问题可以包容,有些问题则不可以。”
“那什么问题可以,什么问题不可以?”楚雁秋问。
“触及原则问题就不可以包容。”叶美良摸摸她的脑袋说:“嫁人,是找一个人照顾你,呵护你,如果他只会让你受委屈,那就离开他。”
楚雁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现在和你说这些太早了。”叶美良笑道:“等你到了这个年纪,妈妈会给你和汐儿把关,你们是妈妈的掌上明珠,不够优秀的可别想把你们娶走。”
多好以后,披上婚纱的楚雁秋想起母亲和逝去的妹妹,不禁泪流满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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