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雨水在披肩上顺流而下,无声的猎人靴已然嵌入阴影之中。
整个敏斯特大书库的外围岗哨已经被尽数拔出,图灵一行人畅通无阻地游入其中,眼前是一扇布满蝙蝠雕纹的大门。在那上的窗户已经大大敞开,任由风雨飘落而入。
奎茵的目光扫过那些在阴影中的同胞,最终定格在丰收神父帽檐下的阴影中。
“一旦我出手,动静会很大。这部分的内容属于你们。”神父低语。
奎茵轻轻点了点头。
啪。
雨声荡起,皮靴踩在墙体处高高跃起,矫健的身躯在空气中凭空闪烁,再度出现时锋锐的锯齿刺剑已然刺入敞开的窗户之中——
一名探出头来关窗的渴血者被当场刺穿脖颈,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便化作暗光闪烁的灰烬碎片。
奎茵收剑,攀附在污浊雨水的窗沿上翻身而入。几道利刃入体的戳刺声,随之传来。
无需指令,猎魔人们无声而动。这是图灵第一次看到奎茵将“障壁闪烁”的能力运用在实战中,他压下心中的求知欲,尾随着猎人们攀上那些凸起,翻入了窗户之中。
窗户后的空间点着暗淡的蒸汽灯,昏暗的光线照亮了那些高足数米的大型书架,还有几滩人形蓝紫色灰烬团,它们就在一堆泛黄的纸堆和宽大的灰色木桌侧方,奎茵的刺剑正从其中一道躯体上抽出。
(二楼这一角只有这五个吸血鬼,要到达一楼,还有五处巡逻路线需要完全拔除。医生,我们一组)
压低的声线下,整支小队再度分出几组,游走在那些巨大的书架之后,黑暗中不断传来细胞化作灰烬的噼啪声,静谧且高效。
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,猎魔人们充足的前期准备在这里派上了用场,所有岗哨和巡逻队伍都在以极快的速度被歼灭。而图灵则跟着奎茵,以作战会议上的安排前往了一楼。
二楼的窗户是进入敏斯特大书库最好的方式,前提是整个大书库外围的岗哨被全部清空,这就是大部分人手都派往外围的原因。
而血池监牢在地底,他们还需要找到一楼的暗门才能进入其中,而一楼的布防比二楼更加密集。
(停)
巨大的旋状楼梯处,奎茵在雕纹扶手旁抬起了手臂,图灵和身后的丰收神父等人停下脚步。
淡淡的人声正从下方传来,缓缓靠近。那悬在高处的巨大蒸汽灯架下,是一支渴血者小队。
足足有八名。而为首一人身着血色长袍,胸前的徽章代表着他绝非普通的血侍。
这是一位男爵。
一名猎人看向奎茵:(为什么会有男爵出现在这里?)
慌张的手势:(需要立刻叫回其他人么?)
奎茵:(不,还在控制之中。)
加上丰收神父三人组,图灵一行共有十四人。
一部分正在二楼控制局面,杜绝警示的可能性。一部分还在赶来的过程中,此刻在场的仅有七人,而丰收神父……
图灵感知到身后的微风,侧目一看,丰收神父三人依然携带着巨大的武器无声地攀上了巨大的书架,踩着那些厚厚书脊拱出的凸起窜到了天花板角落。
他们不是暗杀的好手。神父的随行是为了对付血池监牢内可能存在的爵士,但一个男爵便率先暴露行踪,明显不是什么好主意。
而男爵这个等级,图灵已经在之前干掉的那个女爵身上感受过了,老实说,除非一击致命,否则很难解决。
他在帮奎茵分析对策,而那说话的声音和脚步也越来越进,气氛愈发凝重了。
图灵上前一步,奎茵的手套挡在了他身前:(你是医生)
冷静的手势:(领头的是男爵。)
奎茵:(我们能解决)
她的目光扫过后面仅有的几人,身形瞬间消失在了原地。剩下的两个猎魔人幽影般跃出旋状楼梯,密集的噗噗声响成一片。
当图灵重新捕获到奎茵的身影时,她的一只手臂滴答着鲜血,殷红的液体浸湿了外套,披肩上满是飞扬的吸血鬼灰烬。三只渴血者跪在她的身旁,不断咳嗽着。
而那个男爵则被利刃刺穿了喉咙,高速碳化的脖颈上方是憎恨的目光,但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碎成一地的炭块儿。
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图灵并没有从奎茵身上看到如此高效且精准的杀戮效率。无论如何,他都有些低估了这个传奇猎魔人后代的战斗力的。
那两个随行的猎魔人也干掉了其中三只渴血者,都是血侍。但一人腹部多出了一道巨大的伤口,失血过多地躺倒在地,图灵快步上前,履行自己随行医生的职责。
虽然这座巨大的图书馆乃至地下的血池监牢还有很多未知,但很明显,图灵现在只需要扮演好医生的角色,猎魔人比他想象得更加坚强,还无需他动用自己的力量。
歼灭了一整支小队,还有一个男爵。但那是在足够快速且精准的状态下,渴血者男爵甚至还未来得及动用自己的血律便化成了灰烬。如果奎茵慢上一点,演变为图灵在排水口的战斗级别将是必然的。
看着图灵上来遏制住了同伴的伤势,消耗了大量体力的奎茵靠在了一边的木桌旁低声喘着粗气,看了眼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,眼中的紧张去了少许。
而图灵已经为伤者完成了缝合来到奎茵身旁,握住了对方的手臂,发动逆熵并进行伤口处理。
(是肌肉崩裂,还有卢恩肿瘤消耗过大使生理失衡的缘故……猎魔人的卢恩符文对生理系统的摧毁比我想象中要来的更重一些)
图灵思索着,认真为奎茵处理伤势。战斗已经结束,但似乎……
等等,丰收神父还没有下来。
还有危险。
察觉到这一点的图灵双目一凝,正好对上奎茵微缩的瞳孔,当即抽出奎茵大腿绑鞘中的刀刃向后一掷——
“嗬嗬……”
细胞细密地碳化,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从阴影中走出,猎具匕首从他的头部开始摧毁着他的生理机能,最终化作一地的碎片。
“我发出了信号,但你们被伤口吸引了注意。好在有惊无险。”
丰收神父的靴子点着墙体,闷声落下。
“有惊无险……”
奎茵长出了一口气,看向图灵:“反应很快,谢谢……”
“我该做的,把手给我。”
“好……”
二楼汇合而来的猎人分员带走了伤员。在解决了这支突然出现的男爵队伍后,重整的奎茵小队迅速将一楼清理干净,随着一只只渴血者在昏暗的灯光下化为灰烬,一层图书馆被猎人暂时接管。
另一只小队进入其中,开始完成对一楼与二楼的控制,并封锁更上层建筑可能存在的风险。敏斯特大书库在此刻短暂属于了猎魔人们。
“你还好么?”
图灵正翻看着一本沉甸甸的书籍,奎茵从一旁走了过来。
“比想象中要轻松一些,但我知道后面还有更危险的。这本不是我们要找的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现在还算是顺利,但这只是开始。血池监狱……”奎茵顿了顿,“总之,先找到机关的位置吧。”
在大量先行情报的加持下,无论是潜入还是接管,渴血者都没能成为多大的阻碍。前往血池监牢的路是一处被机关控制的暗门,但是要找到机关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。
机关是一本书,而任何一个书架上,都有成百上千本。即便已经知道了具体位置,想要短时间内找到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“我们检查了一层和二层,整体结构和情报别无二致,入口的位置也是。”
背着巨大镰刀的安塞尔神父和他沉默的猎人同伴走了过来。在他身后的走廊尽头,一些猎人正聚在那里。
那是一处带有移动楼梯的书架,根据血池监牢内线人的情报,那里就是入口。
“找到那本书了么?”奎茵询问。
“他们正在执行。但是……”安塞尔身份顿了顿,扫视四周,“不知为何,我觉得有些不对劲。”
“还有敌人的话,其他小队应该会将其清剿……”
“不,不单纯是敌人。我觉得这地方……有些不对劲。”丰收神父持续扫视着,带着同伴朝另一侧走去,“你们继续吧,我去那边看看。”
将丰收神父的动作看在眼里,图灵低头。
他踩到了什么东西,
挪开靴子后,那是一枚古朴的金属零件。
“齿轮……”
图灵看向齿轮四周的地面,那里除了灰朴的地毯,就只有书架底部的雕文装潢,据说这些书架的年纪比渴血者的历史还要悠久。
他也感知到了某些异样,自从进入这里开始,他就感觉到了。只是一开始他只当是陌生环境下的压抑感。但现在他可以确定,不是那么一回事。
那是一种让他感知敏感,并且熟悉的感觉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奎茵的声音让图灵回神。
“没什么。但我觉得有些不对劲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们就更应该抓紧时间找到【霜冻之血】。即便知道大致的位置,但这里的书本实在是太多了。”奎茵说着,攀上了巨大的书架四处搜寻。
【霜冻之血】就是那本书的名字。
老实说,猎魔人们先行情报的详细再度让图灵感到惊讶。因为不止有对室内环境的掌控,卫兵布防,巡逻路线。甚至还有暗道入口的地点,以及机关本身的详细外形都了解得清清楚楚,这不禁让他好奇,究竟是什么人,能作为猎魔人的眼线潜入到渴血者的大本营了解到这些内容?
而那些同样负责收集情报的阿尔扎克的追随者能力也有些惊人。
注意力回到了搜寻上。副脑编译器将他的视觉信号收集起来,以极快的速度进行筛选,图灵漫步在书架下方,最终停留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引人侧目,奎茵从书架上跳了下来,快步来到他身旁:“令人惊讶的速度,你最好不是在开玩笑。”
“我擅长寻找。”
顺着图灵的视线,奎茵看到了那本书。
“灰白色的……毛皮书脊,刻痕,没错!”奎茵看向图灵,“你怎么找到的?”
“用眼睛。”图灵眨了眨眼,最后一丝红色的二进制符号藏进了瞳孔中,“接下来呢?”
“拨动它。”
奎茵探手抓住了那本书,轻轻一拉。
“咔”
宛如闸门启动般,那入口所在的墙壁发出了一声轻响,随后是漫长的齿轮转动声,就像最纯粹的钟表,还带了点蒸汽。
那一整个书架顶了出来,朝着侧面缓缓移动。猎魔人们分散开来,面罩下的脸纷纷露出些微的喜悦。
“真是顺利……”
奎茵深吸了一口气,少有地拍了拍图灵的肩膀:“我们走吧。”
注意到图灵似乎对那书有些兴趣,奎茵随口说道:
“【霜冻之血】,这是本渴血者的传说故事。据说曾经有位征战四方的骑士,为一位领主开疆拓土,但却在极寒之地因疾病而停下了脚步。但他为了尽忠不愿就此死去,便和恶魔交易,得到了永生的力量。”
“当然,伦敦城的传说,伦敦城的永生,你知道那是什么。最后那位骑士的确得到了永生,但却永远更换了主人。达成目的的方法,却让目的本身失去了意义,这是一种诅咒。”
“有趣的故事。”图灵点了点头,“但我其实对这本书没兴趣。我关心的,是这些摆上书架的知识。”
“现在可不是看书的时候。”
“当然。”图灵自然认可。
当图灵和奎茵,以及返回的安塞尔神父来到那扇启动的书架前,它已经停止了运转。
黑暗中是一道齿轮和钢铁构筑的大门,依稀能看到大量的精密金属像是钟表一样沉在墙壁中。而一道阀门一样显眼的盘柄齿轮就在上方。
“诸位,接下来请务必打起精神。”奎茵的声音传入所有人的耳中。
“这后面,就是血池监牢了……”
看着奎茵走上前去,所有人的绷紧了神经,肌肉硬如钢铁,猎具蓄势待发。
在她转动盘柄的瞬间,图灵清晰地听到无数齿轮互相咬合的声音,这很正常。但唯一不正常的就是……
那些声音竟来自四面八方。
这让他瞳孔猛然收缩,对于机械仪器的敏感让他瞬间喊了出来:
“奎茵!回来!”
惊人的是,一旁的丰收神父和他几乎是异口同声。瞬间的声音让奎茵没有丝毫迟疑松开手腕,但已经晚了。
那盘柄开始自发地转动,并和无数声音,无数齿轮卡死在一起。
可大门并没有打开。
因为那根本不是门。
盘柄嵌入了墙壁之中,整个一层,二层,乃至整个建筑在无数齿轮和链条的转动下发出轻微的轰鸣,刺耳的咔咔声吞没了大书库,让墙壁开裂,让地面分离,让四面八方的巨大书架都裂开成一块块的拼图,在那横切面内部转动的机械下,上下交错的分离开来。
“奎茵!”
丰收神父怒喝一声,高速赶往奎茵的方向。而图灵的速度在瞬间开启的逆熵下更快。
猩红卢恩燃烧,图灵的猎具撕裂了身前的机械仪器冲进了奎茵所在的撕裂空间。而丰收神父巨大的镰刀也撕开了一道口子冲入其中。
就在下一刻,图灵身后的空间高速向上冲去。大书库在上下错位,一块区域升起,一块区域落下。就连他们本身所处的那一块区域也电梯般向下坠落,这一切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人脑对空间的感知。
在副脑编译器的数据分析中,一座立体模型在快速推演而出。他看到整个大书库内部都开始上下错乱——
一层的大厅沉到了地下,取而代之的是二层的书架。
一层的西北角书架向上升去,一笼监牢取代了其原本的位置。
图灵所处的位置下降,他们和其他交错分割的区域书架落入了地下一层。整个大厅上下错乱,又井然有序地交换了区域楼层拼接在一起,宛如一座眼花缭乱的迷宫。
那些链条和齿轮终于停止了转动,在一片慌乱和惊叫声中将所有猎魔人如电梯般上下分散开来,眼前的一切都已经变样。
“……这样的设计,堪称鬼斧神工。足以让任何入侵者感到迷乱……”
图灵向后一步,皮手套下方的猩红卢恩开始燃烧。他身后只剩下了奎茵和丰收神父等人,皆已经拔出武器,面色凝重。
未知的监牢和书库交错平行在一起,一座古老喷泉涌出的鲜血没过了所有人的脚踝。那些被机关拉起的牢笼中发出令人胆寒的嗜咬声,一颗颗白色的头颅钻了出来,如无毛的山羊般顶立头角,人形站立,咧开的口部露出森寒利齿——
“那是……苍白羔羊。”巨大的银色镰刀砸在了地面上,“拷问官牧爵的宠物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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