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彤:“我不是处变不惊,我只是习惯了用冷脸面对变故,其实心里或许根本没底。只不过我觉得大喊大叫除了能发泄紧张情绪之外,对事情本事没有任何益处。”
苏彤这两天听到太多车祸故事,以至于听到电话里哭声的时候她都没有反应过来,总觉得是在听什么外人的故事。
直到庞统把车停在医院门口,安周拉着她的手快步走进急诊时,苏彤才感觉到身体的紧张。
根据医护的指示,苏彤找到了手术室。门口是姨妈和表哥。
他们看见苏彤,原本淡淡的愁容一下子变得纠结起来。
苏彤深吸一口气,希望自己保持冷静的一面:“怎么回事?”
姨妈:“在XX路的时候,对向一辆大卡车后面的小轿车超车,迎面装上来。”
这条路安周开过来的时候也经过了,当时苏彤还说这里两边在修路,当中的线被灰尘蒙的有点模糊,晚上开的话要当心擦碰。
没想到才几个小时,擦碰就落到她眼前。
姨妈:“当时是你爸爸开车,菲菲在副驾驶,你妈妈在驾驶座后……”
苏彤机械地想象当时的画面,她爸发现不对后肯定是要向右偏离避开对方车辆。但很显然他们没有成功,对方这辆直接撞上来。随后一道刺眼的白光,车子成了地上随意翻滚的破易拉罐。
苏彤知道在那样一条近郊的马路上的车速度有多快。那样的速度下,整个左半边都要废了吧?更何况里面的人?
一番想象和推演后,苏彤觉得有些恶心反胃。
安周见状,先是扶她坐下,然后追问:“那叔叔阿姨和菲姐孩子什么情况?”
表哥:“两孩子是跟我们的车先走的,我们是入了景区才接到电话的。现在你嫂子带孩子留在酒店暂时还不知道。”
孩子没事,万幸万幸孩子没事。
可是表哥又道:“我们来的时候,菲菲已经清醒了,只是骨折脑震荡,现在我爸在输液室陪她。但是彤彤爸爸妈妈……撞的比较严重……就……”
就到现在还没出来。
苏彤此刻很后悔,这种后悔比面对亲人可能死亡的不安焦虑还要严重。
她就那样皱着眉,没有哭,没有叫,安安静静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,却又硬生生让表哥和姨妈如坐针毡。
半响,手术室的门打开,医护人员从里头出来,唤了一声:“联系直系亲属了吗?”
姨妈听言都结巴起来,反而是苏彤镇定地上前:“我是他们女儿,请问我父母现在情况如何?”
医生:“你父母还是比较幸运的,送医及时,手术也及时,今天住院观察一晚。”
苏彤:“那会落下残疾吗?”
医生点点头:“残疾不至于。”
苏彤:“那创伤后遗症呢?我说的是精神方面。”
苏彤问的很细,引得医生有些诧异:“因人而异,看恢复情况吧。我见过最严重的也只是开不了车而已,所以不用太担心。这里签下字吧。”
苏彤:“好的,谢谢医生。”
医生笑笑:“职责所在。住院的事情,护士会和你们详细说的。”
医生和护士交接了一下,便陆续推着两台推车到一间四人病房。
待一切都安排好,苏彤把姨妈留在病房,又把姨夫叫过来和表哥换班。
苏琳菲看见苏彤,不知是痛还是害怕,红红的眼睛一下又泪流不止:“彤彤,都是我的错!要是我开车就好了……”
苏彤一边听着苏琳菲的哭喊,一边宽慰她:“碰到那种司机,谁开车都不会好的。我爸妈还在昏迷,你别只顾着哭,好歹安慰安慰我啊。”
听到苏彤还能说这种冷笑话,苏琳菲和表哥都是一愣。
从刚才开始,苏彤的反应就不大对。她太过冷静,但又不是那种处变不惊的冷静,更像是极力压制后的冷静。
表哥看了苏琳菲一眼,看到她也有些不安,于是再道:“彤彤,你别太担心,姨妈姨夫吉人自有天相,医生也说没有危险了,只要好好修养复健,肯定没问题的。你……”
“这当然。”话虽这么说,但是苏彤知道手术后的几十个小时观察期才是最危险的,但是比这个更危险的是,“对了,肇事司机人呢?”
说到这个,苏琳菲和表哥都沉默了。
这大概就是苏彤冷静的原因。所有人都在说这场车祸,可是所有人对这场祸事的始作俑者却闭口不谈。
这太诡异了。
诡异到在苏彤的视角里,他们才是太过冷静的一方,从情感逻辑上只关注受害者,回避加害方。
见他们不回答,苏彤又问:“警察走了吗?”
表哥沉默了一会儿道:“彤彤,肇事司机……警察说肇事车辆也很不巧,违规变道超车,撞了你爸妈的车之后又撞到他车后面的另一辆卡车,反正……送到医院后没多久就不行了……”
所以他们方才才绝口不提这位马路杀手?因为人一死,哭诉无用也无门了对吧。
表哥:“之前肇事司机的妻儿也来了,是挺困难的一家人,儿子今年刚上的大专……”
听到这里,苏彤才终于皱了眉。所以他们现在的意思是,人都死了,他的妻儿是无辜的,就不要追究什么了。而且他们这边毕竟没死人,所以好好照顾爸妈才是正事,别的就算了?
或许这个理说的通,但它在苏彤这里行不通:“警察怎么说?”
表哥:“警察没多说,就依法……保险公司会赔一笔。其他的话还是看我们……”
苏彤:“所以意思就是一个人开车撞伤了别人,因为他自己也身亡了且他没什么遗产继承给妻儿,就不用接受任何惩罚,仅仅是保险公司按条款赔一笔钱就好了?”
表哥:“可他已经死了,这个也算是惩罚吧?”
苏彤笑了一声:“表哥,你有听过死者笑生着哭这句话吗?”
他死了是一了百了,留下一轻两重伤,还不确定能恢复到什么程度。往后的生活因为这场车祸导致诸多煎熬和损失,他一个死人是体会不到的,而因为他已死所以不被追赔的他妻儿也不会懂。那这种死亡惩罚还算惩罚吗?
苏彤承认她现在的这些想法有些黑暗,但是当时那位司机决定违规变道超车时,心理何尝不是罔顾人命的黑暗。
同样的黑暗,怎么他现在却反而成了被同情的一方?
苏彤不理解他们的思路,特别是苏琳菲,切肤之痛,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原谅?
就在苏彤快要开口爆发时,安周突然插嘴:“肇事司机的死亡原因是什么?”
听问,大家都是一愣。表哥摇摇头,他并没问这么细。
此时恰好护士来给苏琳菲换吊瓶,出于同情,便道:“死因是头部严重受伤,送过来的时候面目全非,就是撞死的。”
安周:“面目全非……”
护士:“怎么了?”
安周:“多大的速度能把人撞到面目全非?”
表哥:“什么意思?”
安周:“不管怎么变道,司机在准备偏离自己车道前都会习惯性踩刹车,更何况他是黄线逆向借道。如果他不减速,那么在他看见对向有车时,也应该能迅速回到原车到。怎么样,都不能轻易把自己撞死。除非……”
苏彤:“除非……他看到对向有车过来后反而加速了。”
安周点点头。
表哥:“不会吧……菲菲,你当时有看见他加速么?”
苏琳菲已经被安周和苏彤的推测吓了一大跳,脑袋一片空白:“我不记得……”
苏彤:“但是监控会记得。”
苏彤领会到安周的意思后,心里燃起了一股无名火。如果对方是无视交规酿成惨剧,那把改定的责定了,该赔的钱赔了,苏彤或许还能就此放过他。
可如果他是故意的,那苏彤怕是不会让他太太平平躺在太平间。
只是,比起这些心里的狠话,苏彤有个更重要的问题,如果真的如安周那般推测,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?
安周看见苏彤又陷入了另一段沉默,拍拍她道:“苏彤,你先安排叔叔阿姨住院的事吧,其他的我帮你跟进,你放心交给我好吗?”
安周这么说,苏彤忽然觉得泄力。是啊,不管她现在怎么一脸冷静地分析,面对双亲突然的变故,她内心还是措手不及,不知怎么办的。否则,她怎么会只顾着压抑情绪,而没发现肇事司机死亡有疑点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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