贰捌话
呼唤并没有传入芙姚耳底,她一手控制马匹,一手紧拉着披风上的帽子盖住头髮才不会露陷。
她得把小可汗带离戎族部落,把危险带离怀恒的身边!
就算利箭从她身旁擦过,芙姚低呼一声,也不敢回头去看,就怕利箭射中自己,她加快马速。
她记得昨日在寻到怀恒等人前,有经过一处崖边,若是能把斤恒引到那,就算他回头了,精兵骑队应该也所剩无几了。
因为她相信怀恒定能够成功拦阻小可汗的队伍!
「驾!」她策马加速奔向前方的峭崖。
咻--
利箭扎入马匹的后脚,急驰的马儿吃疼后前脚蓦然跪地,芙姚就这幺被马匹甩向前去。就在她即将要惨摔在地时,她赶紧一个旋身在空中翻了一圈缓冲力度,整个身躯滚到地上,仍是翻了几圈才停下。
披风被滚得满是泥沙,但芙姚无暇管自己一身狼狈,她还没爬起身,披风就被人从后揪住。
她被抓离地面,就在披风的繫绳勒得她快喘不过气来时,身后传来斤恒的嗓音:「看你往哪跑!?」
斤恒大手使劲拉扯帽子和头髮,芙姚终是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。
这声音……
一把拉开帽子,当斤恒看见的是乌黑的秀髮,而不是如雪般的银髮时,脸色瞬间变得比夜空还黑。
「怀恒人在哪!?」瞪着面前的女人,斤恒怒道。
「在你背弃你的队伍那刻起,就注定不会找到他。」芙姚冷冷地回道。
「妳……」斤恒气极,一把掐住她纤细的脖子,低喝道:「我要杀了妳!」
芙姚被他掐得脸色发青,感觉胸膛里的空气越来越少,她的脑海浮现一个个身影。
她的亲人,爹、娘,还有大哥……想起他们过往的笑颜,更显得蜿蜒的血在雪地里格外刺目。
离开家乡后好不容易才寻到她这世间唯一的亲人,看见仲哥哥有了他在乎的人,她打从心底替仲鞅开心。
斤恒的怒吼她已经听不太到了,芙姚缓缓闭上眼。她的命是从老天眼皮下逃出来的,早就该绝了。
『等我挣出一片安身之地,妳……不再是无家可归。』
在离开曲沃城后,她就没有家了,那人却亲口许诺给她一个安身之地。
「怀……姮……」
模糊的意识似乎看见那人就站在眼前,琥珀色的双眸晶莹清澈,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朝她伸出手。
她举起颤抖不已的手朝半空中看起来飘渺的他探去,就当她要触及怀恒那如丝般银髮时,喉间的大手蓦然一鬆--
咻咻!
接二连三的利箭朝斤恒迅速射去,儘管斤恒闪避得及时,仍是被箭尖擦伤手臂。
芙姚半跪在地大口的呼吸口气,她抬起头像箭羽来的方向看去,只见前方的小丘上,怀恒单独一人伫在那。
她看不清他的神情,却能感觉到她正盯着自己。
想大喊叫他别过来,可张口却吐不出任何声音,芙姚无力起身,只能眼睁睁看着怀恒一步步向她和小可汗的方向靠近。
「这倒好,你自己跑来送死!」
斤恒抽出腰际的弯刀,嘴角擒着冷笑挥开怀恒拉弓射来的利箭。
「本师这辈子最后悔的,就是多年前未与你做个了断。」
怀恒每走一步就发出一支箭羽,夹带雷霆般的气势,直逼斤恒的要害。
闻言斤恒啐了一声,「呸!你这头没爪的狼,腿瘸了还敢在老子面前说大话!」
说完他也不待怀恒靠近,逕自挥舞弯刀上前,扬声喝道:「纳命来!」
怀恒的箭术极佳,可他的双腿带伤自然是远攻才对他有利。
芙姚见小可汗手持弯刀逼近怀恒,想扯开嗓子叫他赶紧离开,无奈开口只喊得出单音,沙哑的嗓子让她急得泪水滚落眼眶。
她无措的寻找能帮得上忙的器物,当她摸到自己腰间一物时,眸底划过一道深意。
「斤恒,你的母亲是病死的,跟那年戎族来犯一点关係也没有。」
利箭上弦,怀恒看着朝自己冲来的堂弟,希望他能将话听进去。
不过斤恒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,闪过迎面而来的箭羽,他欺身来到怀恒面前。怀恒见状立刻抽出腰间的弯刀挡下他来势汹汹的一击。
两人在崖边僵持,斤恒虽然没有怀恒高大,但冲着他腿部有伤这点,他嘴角一扬,抬腿就要朝怀恒下盘踢去。
怀恒皱眉闪避,紧随着斤恒再度举刀挥来,他一个旋身才勉强避开。可腿疾的椎心之痛这时窜上,此刻斤恒扬刀劈来,他单膝跪下举起手里的弯刀阻挡。
「你有头脑坑了我的兵,却没有能力挡住我的刀。」
斤恒脸上挂着残忍的笑,他用力地将刀向下压,怀恒吃力地挡住,看见手里弯刀出现一丝裂痕,他额角淌下一滴汗。
「在这片草原上,力量才是决定一切。」
在弯刀断裂的那刻,怀恒皱紧眉看着利刃朝自己逼来。
「怀恒!」
斤恒身后传来一道大喝,他还未转身查看,背后立刻传来一道剧痛。
「妳……」
斤恒不可置信地转身,只见芙姚手里拿着染血的匕首,脸色苍白地盯着他。
「你错了!不管是否在草原上,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才是最强大的力量。」
芙姚举着匕首指向戎族部落的方向,那处的乌烟已经减少许多。斤恒见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那是否代表他的计画失败了!?
「收手吧。」怀恒起身上前,看着身后正淌出泊泊鲜血的小可汗,拧眉道:「大势已去,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」
看着乌烟逐渐消散在远方的空中,斤恒收回目光,把手里的弯刀朝一旁扔去后忽然仰头大笑。
看得笑得用力、背后的血越涌越多,怀恒见状瞇起眼,就在斤恒笑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时,哑声开口:「早就……回不去了。」
「芙姚,小心!」
还没来得及擒住斤恒的手臂,眼看他朝手拿匕首的芙姚冲去,怀恒扯开嗓子大喊。
芙姚举起匕首想攻击向她而来的斤恒却被他避开,斤恒猿臂一伸环住她的肩膀,将她整个人朝前方的峭崖拽去。
风声呼啸过耳边,芙姚举起匕首扎向斤恒的手臂,想要阻止他的行动,但他就像铁了心般紧抓着芙姚不放。
眼看怀恒离自己越来越远,芙姚抬头看去,对上他琥珀色的双眸,里头满是担忧。
「就算不能灭了戎族,我也要你后悔一辈子。」斤恒嘴角流下血迹,双眼中的狂乱让芙姚心惊。
峭崖就在前方,斤恒能感觉手里的人不乱挣扎,但他仍旧不肯放手。
他要怀恒亲眼看这个女人死在他的面前,就跟当年他娘一样!
就当他拽着芙姚打算跳下峭崖时,身后传来一道破空声响--
咻!
芙姚只觉得几滴温热溅上脸颊,紧接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,随后她重重跌在地上。
她忍着双手都磨破皮痛意爬起身,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怀恒手持长弓,她再看向身旁的斤恒,后脑勺插了一支箭羽,动也不动倒卧在血泊中。
她被突然的情势转换吓得无法动弹,当斤恒身上流出来的血要沾上她的衣襬时,她被人温柔地拉起身。
对上那双熟悉的双眸,她开口:「怀……」
还没完整呼唤他的名字,芙姚就被他紧紧拥入怀。
感觉抱着自己的男人双肩轻轻颤抖着,她眨眨眼抬起手,轻轻环抱住他的腰。
「妳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幺吗!?」
像是想起什幺般,怀恒一把拉开她,怒视芙姚那张惊讶未褪的小脸吼道。
「当初就不该答应妳,让妳跟过来,当看见妳和斤恒离开渠沟,我还以为、以为妳会……」
芙姚抬起手放在他的颊上,温热的小手贴紧他微凉的肌肤,感受她是活生生在他面前。
「对不起。」芙姚真挚地道歉,「其实我很害怕,但我更害怕会失去你。」
怀恒看着她布满水雾的双眼,彷彿一眨眼泪水就会淌下。
再度将她拥入怀中,怀恒深吸一口气,低声道:「往后不要再轻易离开了。」
芙姚闻言轻应一声,靠在他胸膛感受他强而有力的心跳。
冬季的风吹过两人身边,吹熄漫天的乌烟、吹散仇恨血腥……
雪融出苍翠,只余淡淡草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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