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顿时安静下来,天色晚了,只有邵宇床头的小灯还亮着。
邵宇侧着头看陆琛,阴影里看不清陆琛的表情,只觉得陆琛也在看自己。
“邵宇。”
“恩?”
“我想问问你对一件事的看法。”安静的病房里,陆琛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。
邵宇点头,道:“你说。”
陆琛的脸藏在阴影中,他看着病床上的邵宇,少年脸色有些苍白,定定的看着自己,和记忆中那个倔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,敲打着他的心。
“我想问你,怎么看待同性恋的。”
☆、心迹
“我想问你,怎么看待同性恋的。”
邵宇的脸色倏忽间惨白一片,他的身体包裹在被子里,脸也埋进去,眼睛胡乱的眨了几下,干干的回答:“什,什么?”
“同性恋,你怎么看。”陆琛好像是故意逼迫着邵宇说出来。
浑身冰凉一片,邵宇对上陆琛的眼睛,只觉得无处可藏,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举动被陆琛察觉到了,甚至甚至连他的父亲的事,陆琛也有可能知道了,他那么厉害,只要他想知道,什么事能瞒的了他呢
邵宇心中一片绝望,眼睛里也有了悲戚的神色,整个人蜷缩着不动,手指无意识的扣着被角,嘴唇张合,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陆琛轻叹口气,走到邵宇的床边蹲下,抬手抚着他的脸:
“听过么?”
邵宇点点头头,眼眶有些红。
“恶心,介意么?”
抬头对上陆琛的眼睛,邵宇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些,但是不想欺骗他,心上仿佛重锤敲打一样的难受,邵宇摇摇头,哑声道:“不。”他的声音颤抖,没被纱布包着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,邵宇的眼睛里迅速的集聚起泪水,他急促的说道:“我不恶心,也不介意,我小琛,不要让我说了”
眼泪砸在陆琛的手上,又像是砸在他的心上。
是的,他在逼迫邵宇,他希望可以亲口听到邵宇对自己坦白,但是此刻看到这样的邵宇,陆琛又心疼又后悔,邵宇只有十六岁,刚刚开始正视自己的心,他纠结,痛苦,无助,现在还要被自己逼着说出来,陆琛难受极了,上前一把抱住他。
邵宇的头贴着陆琛的脖子,眼泪流下来,他很委屈,很难过,但更多的是害怕,他怕陆琛会因为这个跟他疏远,他现在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和陆琛形同陌路,他恐惧不已,抬手抱住了陆琛的脖子,说不出话。
陆琛安静的抱着他,好一会儿,邵宇的情绪才稍稍平稳,陆琛松开他让他在床上躺好,帮他掖了掖被子,认真的对上他的眼睛:“邵宇,我要跟你说一件事,你听完了,才告诉我你的想法。”
不等邵宇回应,陆琛开口:
“不知道你相不相信命定,以前,我从来不信的,直到我做了一个梦,那个梦很长,我做了很久,在梦里我喜欢上了一个人”
邵宇定定的看着他,陆琛笑了笑:“特别喜欢,从见到面的第一眼就喜欢,我和他一起长大,知道他的一切事情,喜欢的,不喜欢的,想做的,不想做的,全都知道,我暗暗地观察他的所有,希望以后有一天我可以强大起来,带他去做所有他没做过的事”
陆琛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,呆呆的看着床头的灯,声音也低了下来:“可是,我做好了所有的准备,却算漏了一件事”邵宇看到陆琛的嘴角扯出无奈的笑容:“他喜欢的人不是我,多可笑。”
邵宇一把抓住陆琛的手,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陆琛,不在自信,不在张扬,整个人都像是经历了巨大的失败,落寞无比。
“不过没关系,他不喜欢我,我可以不说,我去了和他一样的城市,每天关注着他的消息,间或打一两个问候的电话,看着他跟他喜欢的人生活的很好,我自以为是的成全他,像个情圣一样,恶心又自虐的看着他幸福,以为这样就够了。”
“可是呢,我永远追随着他的背影,变态,痴缠,他和他的男朋友分手了,我阴暗的有点开心,我觉得我等到了,我有机会了,我可以告诉他了,好像这几年的守候都只是为了这一刻告诉他,感动他”陆琛双手握拳,极力克制自己,他眼睛通红,声音都颤抖起来:“我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懦夫!因为害怕别人的目光,就暗暗的不敢表露心迹,他和别人在一起以后又开始后悔,痛苦,默默守护,终生不娶,自己感动自己,以为自己是个情圣,但是其实呢,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,一个懦夫,一个恶心的自大狂!”
陆琛坐在地上,胸膛剧烈地起伏,整个人都陷在悲伤里,被痛苦和悔恨包裹着,邵宇拉住他的手,急急地喊:“小琛!小琛!你冷静一点,只是一个梦啊!”
也许是听见了邵宇的声音,陆琛抬起头直直的看着他,邵宇小小的呼出一口气:“只是一个梦小琛,你别这样。”
一个梦
陆琛想,就是一个梦,一个真实的,像是亲身经历过的一样,但是那只是个梦邵宇没有跟杨晖在一起,他就在自己面前,完好的,更出色的,他抓着自己的手,温热的体温传来,真实的触感,没有坐上出租车,没有渐行渐远
陆琛笑了,反握住邵宇的手,对上他的眼睛:“是啊,那个梦特别真实,我在梦里很无助,可是我真的很爱他,很想抓住他,所以我不想醒来,不敢睁开眼睛。”
“可是梦总会醒来。”邵宇坐起身,靠在枕头上:“你被梦魇着了。”
陆琛摇头:“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,直到我睁开眼看到你。”
“我?”邵宇睁大眼睛,不可置信。
“在梦里,我喜欢的人瘦弱,坚强,倔强,不愿意认输,他有全世界最好看的眼睛,他喜欢看动画片,偶像是一只小老虎,他喜欢吃甜的东西,最喜欢的是榛仁蛋糕,他喜欢民谣,喜欢听五月天的歌,他弹吉他很好听,他开心的时候也不会大声笑,但是眼镜会眯起来,他喜欢吃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,但从来不说,他不喜欢和牛奶,不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,喜欢一个人在家里听着歌睡觉,喜欢猫,喜欢收集各种各样跟老虎有关的东西,他心思细腻,热爱生活”
陆琛一直看着邵宇,嘴里不停,在他眼里邵宇哪里都是好的,即便记忆里的邵宇更自闭,也更软弱,但是在经历种种别人体会不到的痛苦之后,他还是可以勇敢的追求爱情,倔强的守护他爱的权利,他可以坦然的把感情告诉其他人而不会遮遮掩掩,就算是父亲的事给他带来了沉痛的阴影,但他依然坚持。他活的勇敢又热烈,真诚而温柔,他值得世界上最好的感情。现在他就在自己面前,唯唯诺诺了三十年了,难道还要犹豫么!
邵宇一脸呆滞的听着,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,嘴巴微微张开,好像在听天方夜谭。好半天才回过神,自己的手还被陆琛抓在手里,邵宇僵硬的说:“小,小琛,你是是不是得了,臆想症?”
陆琛哭笑不得,但他明白,这件事别说是邵宇,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,他不明白那是真正的一场人生还是自己做了一场梦,但是现在,什么都不重要,如果那是真的,那么自己用三十年换来和他的重新相遇,如果那只是一场梦,那么自己就在现实中认认真真的重新爱他,重生也好,白日梦也罢,陆琛此刻只想抓住他,然后一起走过更多的三十年。
邵宇还在恍惚中,他的手不安分的扣来扣去,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。
陆琛站起来,因为蹲的时间有点长,腿也麻了,一下子跌在邵宇的病床上,邵宇手忙脚乱的给他让开位置,陆琛趁机整个人都躺上去,伸出手把邵宇抱住。
“不管了,我现在只想知道,如果我想跟你在一起,你愿意么?”
邵宇心如擂鼓,原本肿胀的脸感觉更肿了,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,但是巨大的喜悦感涌上来,他好像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话。
你喜欢的人恰好也喜欢你。
这种美妙的感觉,就好像炎炎夏日中吃到了西瓜心儿最甜的果肉,甜到了心里。
可是他又清楚明白的知道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,自己父亲就有前车之鉴,这条路是被美丽的风景掩盖着的荆棘之路,一旦踏上,就不好回头,只能披荆斩棘,被伤的体无完肤,他自己可以义无反顾,但是一旦扯上陆琛,他就有些害怕,他理智上是不愿意让陆琛遭受痛苦,但是内心深处的喜悦和颤栗让他说不出话
陆琛听不到邵宇的回答,心中有点忐忑,但他不放开邵宇,反而抱得更紧了:“我喜欢你,真的喜欢,不管是梦里还是现实,我喜欢的要疯了邵宇,我爱你。请允许我跟你在一起,我会真心的好好保护你,相信我,好么?”埋藏在心里的话突然说出来,陆琛自己反而有点酸楚,他现在抱着自己最喜欢的人表白,无论邵宇说什么,他都觉得知足了。
邵宇一个激灵,伸手回抱住陆琛,小心的说:“可是,小琛,这条路很难,我我害怕,害怕你后悔”
陆琛把脸埋进邵宇脖子里,声音有点颤:“我绝不后悔!我爱你邵宇,你明白我的心情么,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,一直到现在,我喜欢你,想和你在一起的念头从来没有消失过,我当然明白这条路有多难,所以我和你一起,无论什么,我们共同面对!”
邵宇紧紧地抱住陆琛,眼泪不自觉的流出来:“好!”
陆琛欣喜若狂,眼睛胀痛,心里更是酸的发疼,他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,心头炸裂起五彩缤纷的花,他闭上眼睛,与邵宇鼻息相闻,明明已经相拥,却还觉得不够,只想把对方融进自己的身体,从此命运与共,再不分离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拥抱着,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,只要这么待着,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情,没有顾虑,只有与你一起共担风雨的勇气。
第二天上午李老师代表学校来看邵宇,邵宇腼腆的躺在床上,脸上包裹着纱布,眼睛红红的,神色也不是很好。李老师只好坐在旁边小心的说了几句话,又交代了他好好休息,就和陆琛一起出去了。
往门口走的路上,李老师还是规劝了几句,希望陆琛可以不要冲动,可以留下来,还说他们初中的班主任秦老师也是这个意思,陆琛笑了笑,并没有回应,李老师又试探了几句,终归还是遗憾的离开。
其实这件事对于陆琛而言也不是难以接受,更何况老师已经放下了姿态,但是考虑到邵宇,陆琛就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意,以邵宇的性子,到了学校恐怕会更在意别人的眼光,虽说有自己护着,但就像这次一样,总有自己照顾不到的地方,他不敢在承担哪怕一点点让邵宇受伤的风险。
许姨拿了午饭来和两个孩子一起吃,交代了几句话又匆匆的上班,她对于陆琛是很信任的,也放心邵宇跟着他。
妈妈离开了,邵宇这才呼出一口气,好像刚刚有多大的压力一样,抬起头就看见了陆琛揶揄的笑,撇撇嘴瞪他:“我的嘴有点张不开,好像更肿了。”
陆琛凑过去看,邵宇的左边嘴角确实比昨天看上去肿得厉害了点,他伸出手指按了按,邵宇眨了眨眼:“干嘛呢?”
“像猪嘴。”陆琛憋着笑说完,果不其然,邵宇瞪着他气哼哼的不说话了。
陆琛哈哈大笑,一边笑还一边把甜梨切块,等到笑够了才说:“这个季节,难为了李老师买到这么水的梨子,我一会儿给你做冰糖梨水,不是张不开嘴么,用吸管喝。”
说起这个,邵宇突然道:“咱们真的要转学么?会不会影响你的学习?”
“想太多。”陆琛瞥了一眼邵宇:“我不是跟你说我做了个梦么,在梦里我可是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重点大学计算机系,高中的东西都是小case。”
“”邵宇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等着陆琛已经把冰糖蜂蜜和梨子放进电壶,才听到邵宇小声的说:“按你的意思,除了我和你在一起这件事,梦里和现实的事情都一样?”
陆琛点点头,也没多说什么。
“那,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和我妈妈的事?”
再点头。
邵宇有些犹豫,顿了顿又说:“我爸呢?”
陆琛抬眼看他,不言而喻。邵宇不说话了,手指又开始撇来撇去,低着头看着被子的蓝白格格。
陆琛站起来坐到他旁边,伸手搂住他:“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能左右的,你别难过。”
“我没有难过,毕竟都这么久了”邵宇声音低低的,他对上陆琛的眼睛,认真的说道:“我是觉得,既然你有这种能力,为什么不买点彩票,这样就能发财了,不是么?”
“”
“对啊,还有什么可以赚钱的,比如说买世界杯?我看他们说赌球挺火的,还有买房子?我妈说房价是五年前的十倍!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,就可以多囤几套。还有啊,中考的题目你是不是也知道?怪不得,我还一直很崇拜你”
听着邵宇的话,陆琛真是哭笑不得,一把拉过小傻子抱在怀里笑道:“哪有这么厉害,毕竟我又没接触过这些,难道我还专门去记彩票中奖号码?还是五年前我们有钱屯房子?,你还知道赌球!懂得不少啊你!”
邵宇嘿嘿嘿的笑:“就是觉得挺神奇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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